第380章 老張,不地道(1 / 1)
“無條件投降,不能講價的那種,老夫最多可以接受貴軍不剃髮,但貴軍必須放棄反清復明的不切實際主張,完全服從新朝廷的一切調遣...另外你家將軍須同貝勒爺一同來武昌與老夫當面協商,若是無法做到,此事免談。”
老張態度很堅決,也表明自己堅定的立場,那就是扶固山貝勒董額搞新大清跟鰲拜對掐不是不能搞,但前提是荊州的明軍必須向他老張投降。
王五本人也必須到武昌城來面談。
換言之,想要讓他老張支援董額另立大清,王五及其率領的明軍就必須接受他老張的全面領導及改編。
“總督大人的條件恕在下直言,我家將軍不可能答應!”
作為特使,曹迪威也是斷然拒絕湖廣總督開出的近乎笑話般條件。
實是不明白眼前這位跟自家將軍有深厚私人交情的總督大人,何以變得如此喪心病狂。
又何以看不清眼下局面的。
傑書這一敗,湖北戰場的軍事主動權已經從清軍手中轉移到明軍手中,即便清軍仍控制湖北的大半府州縣,但隨著攻守易勢用不了多久明軍佔據的地盤絕對超過清軍。
總體上清強明弱沒有改觀,但在湖北,明強清弱的格局已經形成。
這一格局至少半年內不會改觀。
因為燕京方面得知傑書兵敗訊息後,再如何快速反應調兵遣將增援湖北戰場也得半年!
這半年時間,足夠明軍攻城掠地擴大地盤並擴充兵馬實力了。
由此,目前處於弱勢的張長庚讓剛剛取得大勝的強勢明軍向他投降,是人都覺得痴人說夢,不可理喻的很。
連在邊上的外甥章阿慶都覺舅舅是不是腦子不正常,搞不搞新大清另說,起碼不能激怒五叔啊。
要知道五叔的大軍就在江對岸,而江上也完全被五叔的水師控制住。
舅舅這般胡亂開價,五叔一氣之下說不定真就渡江殺過來了。
武昌城是堅城,但世上又有哪座堅城沒被攻破過呢。
更何況,誰曉得五叔當初入駐武昌時有沒有在城牆動手腳。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怎麼看武昌都不是特別安全。
如此對舅舅的態度有些不以為然,卻不敢亂說話。
“不答應?”
老張面色不改,也不知哪來的底氣只在那淡淡看著明軍特使,道:“如果你家將軍不能做到以上諸條,那武昌軍民必以誓死決心捍衛武昌城,老夫身為湖廣總督也斷然與城共存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矣。”
語氣淡,決心卻不淡。
邊上的外甥見狀忙為舅舅壯勢,上前喝道:“總督連棺材都備好了,還怕你們這幫叛賊不成!有本事你們就來攻,倒要看看你們這幫叛賊有多大的本事!...武昌不是荊州,不是什麼人都能染指的!”
嘴裡這麼說著,心裡卻是打鼓的很。
五叔那人,客觀來說真是明軍繼李定國之後又一強人,別說綠營了,八旗都被五叔宰了不少。
這回更是打的康親王差點把小命丟在荊州,真全力攻打武昌,怎麼看都叫人發慌。
“張大人最好三思!我軍如今兵強馬壯,荊州一戰全殲貴軍數萬人,今挾大勝之威舉十萬之眾浩蕩東征,取武昌若探囊取物...”
曹迪威不甘示弱,針鋒相對。
當然,十萬之眾肯定是誇大其辭了。
談判嘛,虛張聲勢可以理解。
豈料話不曾說完就被對面的張長庚打斷,一臉譏笑道:“你們不就是欺負那什麼都不懂的傻小子傑書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活捉了鰲拜呢。”
這話聽的曹迪威有點尷尬,一時沉默不知如何回答。
嚴格來說荊州這一仗也不是他們明軍多能打,真就是靠的老天爺。
“你無需同老夫爭論什麼,回去將老夫的話照實說與你家將軍聽便是。”
老張逐客了,儼然沒有商量餘地。
就剛才開出的條件,答應就答應,不答應就不答應。
不必在這囉嗦。
要是王五在這,自是能談到底。
可對方不過王五一部下,他堂堂總督難道還要陪著談到天亮不成。
這讓過去從來沒有與人談判經驗的曹迪威有些急了,不禁說道:“張大人,八旗上下苦鰲拜久矣!大人既自詡大清忠臣,何以不助固山貝勒正本清源!只要大人振臂一呼,天下忠於大清之士必群起響應,屆時何愁鰲拜不滅!”
“這些話是你家將軍教你的?”
老張眯眯帶笑,擺了擺手道:“回去告訴你家將軍,貝勒爺有他支援就夠了,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再者我年紀大了,犯不著趟這混水。
...新大清嘛,在武昌在荊州都一樣,對了,老夫聽說康親王逃到宜昌去了,你家將軍不如再去宜昌把康親王也給抓了,這樣貝勒爺做天子,康親王做攝政王,不比老夫這個總督支援更能號召天下,號召八旗。”
話中嘲諷意味太過明顯,氣的曹迪威一怒之下語帶威脅道:“如果燕京知道大人過去做的事,怕大人就不會這麼說了。”
“噢?”
老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無比深邃的銳眼,繼而緩緩走到案桌從一堆公文中取出一件,沉著臉遞給明軍特使。
“這是什麼?”
曹迪威不知道張長庚交到自己手中的這封信都寫了什麼。
“是一個叫王永康的人生平,另外還有這人的丁口籍,我想你家將軍應該認識這人。”
說完,老張直接揮手命親兵送客,根本不給明軍特使再說話的機會。
曹迪威有些不甘,無奈之下只得拿著那封信回去報訊。
待明軍特使走後,章阿慶不由有些好奇的走到舅舅邊上,小聲道:“舅舅,王永康是誰?”
“一個死人,也是一個活人。”
說到這,老張頓了頓,有些得意道:“不過是死人還是活人,都是你舅舅說的算。”
外甥聽的實在迷糊,想問問這個王永康究竟是誰,又對他們有什麼作用,但舅舅顯然不想與他這個外甥多說王永康的事,不由知趣打住。
繼而有些緊張提醒舅舅道:“條件似乎太苛刻了,五叔那邊怕是不會答應,萬一五叔動怒真渡江打咱們,孩兒覺得這武昌怕是不安全...”
言下之意還是勸舅舅撤離武昌,縱是不去湖南省府長沙,到洞庭湖邊的岳陽也是好的。
岳陽,也是重鎮,駐有大量綠營,又有洞庭湖水師,不怕他明軍追殺。
“教了你多少了,怎麼還這麼沉不住氣?”
老張恨鐵不成鋼的瞪了眼親外甥,“漫天要價,就地還錢,我不把條件開這麼苛刻,你五叔怎麼跟我談?”
章阿慶聽的一愣,疑惑道:“這麼說,舅舅真打算搞新大清和燕京對著幹?”
“搞個屁!”
老張微哼一聲,“姓王的這是要把你舅架火上烤,叫你舅替他為王前驅呢!哼,我真在武昌另立朝廷,鰲拜這兩年肯定什麼都不幹,專盯著我打,就我們這點本錢拿什麼跟鰲拜打,到了還不是便宜他姓王的!”
道理一點就透。
“新大清”就是王五的損人利己的陰謀,傻子才跟他搞呢。
他張長庚貴為湖廣總督又能如何,是湖北巡撫聽他的,還是湖南巡撫聽他的?
沒有這兩個地方實力派的支援,他一個總督能有多大力量把一個貝勒爺扶上皇位?再跟擁有天下的燕京對抗?
章阿慶點了點頭,卻是不明白舅舅既然根本不打算做這出頭的炮灰,何以還要向五叔提出那麼苛刻的條件呢。
“新大清我是不搞的,風險太大,不過這爛攤子我倒是願意收拾。”
老張給跟外甥說了實在話,他的算盤很簡單,就是吃定明軍沒有打下武昌城的本錢,如此明軍大舉東進就是虛張聲勢,且極有可能是想圍魏救趙。
這個“趙”不用說肯定是西山那幫老順賊了。
想要達成這個圍魏救趙的戰略,就必須要有他老張的配合。
否則他老張只要跟燕京說武昌固若金湯無須救援,王五“救趙”戰略就沒法實現。
到時他是渡江還是渡江?
渡江,拿不下武昌,時間久了不撤也得撤。
一撤,就再無機會折騰。
不渡江,局面依舊是被封鎖,怎麼騰挪也轉不開,還是個死棋。
畢竟,荊州得到的軍援有限,真正能撼動大清的那位給荊州的支援是有數的。
“...現在不是我有求於你五叔,而是你五叔有求於我,既然如此,自當由我來開條件,而不是你五叔。”
老張一臉洞若觀火的樣子,和邊上聽的迷迷糊湖的外甥形成鮮明對比。
過了好一會才明白舅舅是真想利用這個機會再行招撫五叔,將平叛大功不費吹灰之力落進腰包。
卻覺不太可能,皺眉道:“五叔這回把康親王打的那麼慘,怕是沒那麼容易被舅舅說服。”
“條件夠了,沒什麼不可能。”
老張顯然已經準備好籌碼,也不瞞外甥直言只要王五願意投降,他將向燕京為其請封藩王,世鎮湖北。
這個籌碼聽的章阿慶目瞪口呆,許久嚥了咽喉嚨竟是心生無比羨慕,真他孃的晚投降的不如不投降的。
“朝廷怎麼可能答應?”
羨慕歸羨慕,章阿慶卻不認為舅舅的辦法會成功,因為五叔殺了太多旗人,這次連固山貝勒都活捉了一個,朝廷失心瘋了才會答應將湖北給他。
“不答應?”
老張冷笑一聲,“朝廷還有兵來平叛麼?”
外甥提醒:“西山那邊不是還有兵麼?”
“有還是沒有,全看我。”
老張點到為止,有些事需要外甥自己悟。
損人利己這種事,王五會幹,他也會幹。
外甥雖不是太明白,但多少也悟到了點,抬頭看著正在練字的舅舅:“五叔要是不願意投降呢?”
“他沒的選。”
“唰唰”在空白宣紙上寫下“天下為公”四個大字後,老張放下筆看向外甥,“他要願意,他就是王永康;他要不願意,他就不是王永康。是不是王永康,全在我一念之間。”
王永康?
章阿慶反覆嘀咕這個名字:這人到底是誰?
.......
長江北岸。
看完曹迪威帶回來的信件後,王五有些失神的看著滔滔江水,呢喃一句:“看來我是小看張長庚了,老傢伙比狐狸還精,竟然順著點蛛絲馬跡就把王永康的事給挖了出來。”
“這麼說來,將軍上次去江南的事張長庚已經知道?如此說不得張尚書的事也暴露了。”
說話的是浮塵子,其是剛剛從荊州過來報訊的。
前番去安陸的東安王在麻思忠等人護衛下成功回返荊州,得知清軍大敗的東安王大喜之下寫信過來,意讓王五不要攻打武昌,而是全軍西進打通與西山根據地的聯絡,將山中的韓王、部院他們接到荊州來。
王五東進的目的除了圍點打援,也是圍魏救趙。
但這件事是要分階段的,當下主要是打擊削弱長江北岸的清軍機動力量,待完全削弱北岸清軍之後才能救援西山。
否則現在就去救援,很有可能會和西山包圍圈的幾萬清軍打成膠著戰,將好不容易從傑書這取得的戰略主動權拱手相讓。
西山包圍圈的那幾萬清軍可不是烏合之眾,縱是王五想一口吃掉他們都不可能,只能指望武昌的老張配合來一個添油救援。
好比葫蘆娃救爺爺,老大沒了老二上,老二沒了老三上...
直到都沒了。
東安王著急現在就救援西山,顯然與王五的戰略衝突。
因此王五準備讓浮塵子回去安慰一下東安王,並將明軍東進的意圖托盤告知,這邊對於是否渡江也有些舉棋不定。
主要是看老張是否配合。
不想老張不但不配合,反而還挖出了王永康,這讓王五對老張刮目相看的同時,也是不禁生出擔心來。
若老張將他根本不是王永康的真相告知昆明,吳三桂肯定不會再支援他,如此一來高大節部說不定就會撤走。
沒了高部這支能戰之兵,僅憑明軍自身想要執行圍點打援戰略,顯然是非常困難的。
不得不承認,老張這回終是拿捏到王五的軟肋了。
姜,還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