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你們對得起大清嗎!(1 / 1)
漢陽城內清方最高官員並非漢陽知府張玉,而是分守道崔之瑛。
道員乃由前明布政使、按察使所屬參政、參議發展而來,有隻轄一府的道員,也有轄數府的道員。
除分守、分巡外,又有河道、糧道、驛傳道、屯田道、茶馬道等,一般由當地同品級官兼道員。
最高者為從三品,最低則為從四品。
崔之瑛這個分守道便負責漢陽、德安、黃州三府的守備事宜,也就是這三個府的駐軍都要聽從崔之瑛節制。
漢陽守將蔣壽長是從二品的參將,也須聽從三品的崔之瑛指揮。
前明以文御武的制度在清朝沿用了下來,不過僅限綠營。
漢川失守後,眼看明軍就要大舉來攻,漢陽城內的官員立時分成兩派。
一派是以崔之瑛為主的官員,主張全城軍民堅守待援,以誓死決心抵禦西山賊兵,所謂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作為分守道,崔之瑛守土有責。
漢陽是武昌門戶,如此戰略重地他崔之瑛若是輕易放棄,事後必然要被朝廷懲處。
何況城中有四千多營兵,再動員一些青壯上城怎麼能也湊上萬人,糧食也不缺,至少能保證守軍堅持三個月。
因此從一開始崔之瑛就拒絕從漢陽撤軍。
一派則是以知府張玉為主的官員。
張玉等人主張應當放棄漢陽撤往尚未被明軍攻佔的黃陂縣,必要時經黃陂退入黃州境內。
原因是這些官員認為明軍現在擁有“制江權”,一旦明軍合圍漢陽城,那漢陽就成了一座與外界失去聯絡的孤城。
雖有城牆可依,城中也有四千守軍,但與剛剛擊敗康親王大軍的叛軍比起來,這點兵力顯然不夠看。
關於叛軍兵力多少,城中有兩個說法。
一是十萬之眾。
二是五萬人。
之所以有兩種說法,一是明軍東征之後故意誇大聲勢;二是荊州之戰後明軍將上萬具清兵屍體投入長江產生的“副作用”。
隨著大量清兵屍體順江而下,關於明軍的可怕傳言便如插了翅膀般向大江南北快速蔓延。
導致沿江地區有些百姓嚇唬小孩都說:“再哭的話,那西山賊就來了!”
不管明軍究竟有多少人,能一舉殲滅康親王幾萬大軍實力肯定不弱,因此張玉這個知府認為漢陽城絕對守不住。
與其將有限的兵馬葬送在這裡,不如趁明軍尚未合圍前撤走,等待朝廷抽調的援軍趕到再與明軍一決高下。
理由充足歸充足,歸根結底也是張玉等人存了怕死之心,擔心城破之後會被明軍吊城牆。
城中的綠營主力是參將蔣壽長指揮的黃協營,張玉這個知府也能控制一千多人,且有不少贊成其意見的官員支援他這個知府大人,而這些官員基本都是漢陽的“地頭蛇”,影響力很大,因此並不懼分守道崔之瑛。
原以為明軍還要過兩日才能到漢陽,未想明軍的騎兵來的這麼快,一下就把漢陽的陸上兩條通道給切斷,江上的明軍水師也將炮口黑洞洞的對準了漢陽城,看樣子只要賊將一聲令下,明軍水師立即就會向城中炮擊。
城內本就人心惶惶,明軍又公然宣稱城中不投降破城便要屠城,結果讓城中立時大亂起來。
張玉嚇的趕緊同一幫官員找到崔之瑛,請求崔道臺看在城中十萬生靈份上同意以漢陽城換取百姓活路,也給城中官員和士兵們一條活路。
“崔大人,漢陽全城百姓死活就在大人一念之間啊!”
“我等並非貪生怕死,實百姓何其無辜,怎忍坐視生靈塗炭!”
“幾萬大軍都打不過賊兵,我們這幾千人又哪裡打得過!”
“朝廷要追究,大夥願同大人一同擔責!”
“難道大人忍心讓我十萬軍民都成江中魚蝦龜鱉口中餐麼!”
“......”
跟張玉一起過來的官員情緒激動,你一言我一語請求道臺大人同意明軍條件。
有的直接跪在地上哭求道臺大人開開恩,給他們一條生路,也給百姓一條生路。
一些官員甚至做好崔之瑛不答應,他們就擁張知府開門的準備。
沒辦法,他們當中很多人的家眷都在漢陽城,若不投降的話自個丟了命,一家老小也會跟著全完了。
而且明軍說的很明白,只要他們交出漢陽城不管是當官的還是當兵的,都可以坐船去對岸的武昌。
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儲存實力去江南助總督大人堅守武昌,不也是一樣為朝廷效力麼。
總之,這麼好的條件,必須答應!
面對張玉等人的哀求,崔之瑛也是心亂如麻,雖說他守土有責,但也不能不為城中十萬百姓著想。
叛軍可是有過屠城惡行的!
既揚言屠城,那斷無破城封刀道理。
難道真要為了腦袋上的頂戴,拉著十萬百姓同下黃泉?
可一想到先帝對自己的破格任用,寒窗苦讀那麼多年才換來今日的道臺位子,崔之瑛心中也是糾結萬分。
真把漢陽交出去,朝廷豈能饒過他?
可不交,看張玉等人架勢,大有繞過自個這道臺行事的可能。
一時舉棋不定,內心也是倍受煎熬,以致竟潸然淚下對眾人道:“...想我崔之瑛順治二年乙酉科中舉,順治九年壬辰科中進士,先帝破格授我為翰林檢討,當今天子登基以後,朝廷又任我湖北分守道,自赴任起我便殫精竭慮一心為民為國,不敢負先帝期望...
可今日之局面,全城百姓死活竟在我一念之間,我若不應你們怨我,百姓也怨我。可我若應,巡撫怪我,總督怪我,朝廷也怪我...叫我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崔之瑛痛苦萬分,心下卻是有些動搖,但卻不敢就此答應張玉他們的請求。
原因是城中守軍參將蔣壽長是湖廣提督董學禮的舊部,這些年來一直跟著董學禮圍剿西山賊,手上沾了太多西山賊的血,真要開城投降城外的賊軍能饒過他?
董學禮陣亡訊息傳至漢陽後,蔣壽長就當眾嚎哭,發誓要為提督大人報仇。
因此崔之瑛擔心就算他為百姓考慮鬆口,蔣壽長也不會答應,萬一這人發起瘋來說不定連他這道臺大人也給抓了。
“鼠類,一群貪生怕死的鼠類!”
漢陽通判王昌廷見眾同僚逼迫道臺投降,崔道臺也有動搖之意,氣的忍不住挺而痛罵眾人:“賊兵虛言恐嚇就要投降,朝廷要我們這幫人幹什麼!”
喝罷也不管同僚如何看他,直接向坐在那舉棋不定猶豫不止的崔之瑛道:“大人,下官以為當馬上開啟銀庫犒賞守城將士,再招募民間勇壯,上下一心,誓死與賊搏鬥,如此我漢陽城才有一線生機!也不負總督,不負朝廷!”
“王昌廷,你說的倒是輕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哼,本官問你,銀庫哪來銀子供你重賞!”
張玉見王昌廷竟然蠱惑崔道臺同明軍打,也是氣不打一處來。
“沒銀子?武昌那邊不是撥了五十萬兩軍餉暫放在漢陽麼?這會不把銀子拿出來振發人心,賊兵破了城銀子再多也是人家的!”
王昌廷這個通判是知府張玉的佐貳官,但此刻卻是渾然不將知府放在眼中,可見心中著實有氣。
張玉卻是冷哼一聲:“本府並未收到總督衙門運銀,如今府庫存銀只兩三萬兩。”
“兩三萬兩?這夠什麼!”
王昌廷一聽這話急了,什麼叫重賞,起碼一個士兵發十兩才叫重賞。
兩三萬兩都不夠招募城中青壯的。
懷疑貪生怕死的張玉騙他,忙看向負責銀庫的同知鄭泰。
“王大人,知府大人沒有誆你,庫中確是沒多少銀子。”
鄭泰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告訴王昌廷前番總督衙門是要送五十萬兩軍餉到漢陽,相關公文也都發了,可總督大人回武昌後,這筆軍餉壓根就沒運過江。
也就是五十萬兩目前只在紙面上存在,賬冊上也有,但就是沒有現銀。
王昌廷愣了一下,看向崔之瑛。
崔之瑛輕嘆一聲,雖什麼也沒說,可動作表情卻是再明白無誤的告訴王昌廷,武昌確是沒有將五十萬兩軍餉運過來。
王昌廷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
崔之瑛緩緩掃視一眾官員,竟道:“明軍給咱們的時辰快到了,是降是守,諸位可有統一意見?”
聽了道臺大人這說法,王昌廷不由急了。
戰守是你這個分守道做主的事,豈能問這幫貪生怕死的鼠類。
崔之瑛這麼問,擺明也是想降了。
情急之下憤然道:“漢陽危難當頭,下官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不管大人如何決奪,下官是寧死不降的!下官這就去招募青壯守城,便是散盡家財,我王昌廷也不做背主之人!”
說完,竟是抬腳就走。
“王大人...”
有與王昌廷熟悉的官員起身想將王昌廷叫住,可王昌廷卻是停都不停,甩袖徑直而去。
王昌廷這一走,堂內陷入沉默。
官員神情各異,人人都是看向崔之瑛。
道臺大人卻也是在看他們。
大堂之內,鴉雀無聲,心跳卻是個個急促。
王昌廷離開後並沒有去組織人手招募青壯,而是直奔東門而去。
黃協營參將蔣壽長就在東門坐鎮。
從轎子下來後,王昌廷便見有幾顆人頭懸掛在旗杆上。
十分猙獰可怖。
地上還有幾灘血跡。
應是蔣參將命人斬殺了幾個動搖計程車兵。
上到城門樓後,就見蔣參將與一眾部下軍官都在城頭眺望城外賊軍。
見是王通判過來,忙有軍官將其領到了參將大人處。
“怎麼樣,那五十萬兩軍餉道崔大人肯拿出來嗎?”
王昌廷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蔣壽長就著急的問了起來。
“唉,哪有什麼五十萬兩!”
王昌廷跺腳將五十萬兩壓根沒運過來的事說了。
一聽府庫就兩三萬兩銀子,一眾軍官就罵開了,都說眼下這局面想要讓士兵們鼓起勇氣就得銀子。
沒銀子,打個屁。
“都給老子住嘴!”
蔣壽長聽得心煩讓眾人閉嘴,眉頭緊皺問崔之瑛是降還是守。
“我出來時,崔之瑛還沒拿定主意,不過看他樣子多半是想守的,壞就壞在張玉身上!”
王昌廷目中兇光一閃,建議蔣壽長馬上派兵抓捕張玉那幫人,免得這幫人私下向明軍投降。
“好,我這就派兵去抓張玉!”
蔣壽長也是果斷,叫了幾個軍官名字讓他們馬上帶兵去知府衙門把張玉抓了。若張玉敢反抗,則就地陣法。
“嗻!”
幾名軍官齊齊點頭,應聲奔下城樓。
然剛下城樓就聽南門外面有震天歡呼聲傳來,眾人都是一驚不知發生何事。
“壞了!”
王昌廷想到什麼,臉當場駭得煞白,他懷疑是張玉等人在他離開後蠱惑崔之瑛開城投降。
若真是這樣的話,那漢陽城就完了。
他們這幫不肯降的勢必會被明軍屠戮怠盡。
意識到這一點的王昌廷也顧不得其它,建議蔣壽長趕緊帶兵突圍,否則就遲了。
未想蔣壽長猶豫了下,竟不相信崔之瑛真就開城投降,便派親兵往南門查探。
半柱香後,親兵氣喘吁吁回來報訊,說是崔道臺和知府等官員真的出城嚮明軍投降,這會明軍都開進了城中。
“張玉,你個人面獸心的,你對得起皇上,對得起大清嗎!崔之瑛,你個偽君子,小人,不忠不孝的畜生!”
王昌廷氣的破口大罵,恨不得將那貪生怕死的張玉生吞其肉,活吸其血才好。
可罵的再兇,也改變不了崔、張等人投降的事實,也改變不了在歡呼聲中不斷開進漢陽城的明軍。
“這幫殺千刀的,跟他們拼了!”
蔣壽長也是暴跳如雷,自知大勢已去的他竟欲困獸猶鬥,猛的抽出長刀對左右眾軍官道:“弟兄們有膽的隨我殺賊,大不了黃泉路上結個伴!”
話音剛落,城上城下的營兵卻是轟的一聲四散而逃,任軍官們如何跳腳攔阻也攔不住。
轉瞬,本人頭攢動的城牆上下竟空無一人。
只留下一幫軍官連同城上幾十名蔣壽長的親兵在那你看我,我看你,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