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跟我這麼玩是吧!(1 / 1)
分守道崔之瑛在見到“西山賊首”時,內心無疑是矛盾與複雜的。
一方面為能保住城中十萬百姓性命以及自個的腦袋感到慶幸;另一方面則對背叛待他不薄的大清深感愧疚。
因為大清待他真的不錯。
如果不是順治二年開的那場無一人落榜的順天府鄉試,他崔之瑛恐怕終其一生也考不上舉人,更別說中進士了。
是大清給了他崔之瑛改變命運做人上人的機會,將他從一個前明屢試不中的窮秀才變成今天的從三品大員,給了他可在族譜單開一頁的殊榮,可他卻辜負了待他恩重如山的大清,未作任何抵抗就將一座重鎮交到了叛軍手中,但凡有半點良心都會因此自責。
哪怕他是為了保全城中無辜百姓!
望著在歡呼聲中湧入城中的叛軍,飽受良心折磨的崔之瑛開始後悔不應該主動出城,而是應讓張玉他們脅迫自己出城。
如此,雖然結果一樣,但起碼良心能安,對大清也有個交待。
主動投賊和被迫從賊,性質是截然不同的。
可惜,也不知當時自己怎麼就鬼使神差答應了張玉,稀裡糊塗的出了城。
世上哪有後悔藥可吃,如今只能默默長嘆一聲,將自己的命運連同身後這座城池交到別人手中。
相比鬱鬱寡歡一臉落寞的道臺大人,知府張玉這邊雖然臉上沒有掛笑容,但看著也是如釋重負,無比輕鬆。
眾人跪下後,張玉立即將漢陽城中百姓丁冊和府衙人員、庫冊獻上。
王五讓田文收下,待城中穩定後組織人員盤庫,又聽眼前的知府大人說城中官員並非達成一致意見投降,還有個姓蔣的綠營參將在東門拒不肯降後,立即讓啞巴朱三和狗剩帶兵前往東門,務必全殲該股清軍,不使走脫一人。
並不擔心那個蔣參將還能把入城的明軍趕出來,因為城中的綠營並非“野戰軍”,而是守備的“地方部隊”,無論是裝備還是戰鬥力同已經脫胎換骨的明軍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況,城已破。
再強悍的部隊在這種情況下也要崩潰。
吩咐完後,這才打量起一眾出城投降的官員,從眾官員不同的表情以及眉宇間各種小動作來看,顯然內中有些人並非真心投降洗心革面,而是迫於形勢不得不降。
比如那個見到自己後就一言不發的崔道員,神情就跟死了爹孃似的。
這種人,就是做了表子還要立牌坊。
卻是沒有下令將人綁了,而是和顏悅色對一眾降官道:“前番有言,降者除民外,皆可渡江去武昌。船隻已經備好,願渡江者可攜家小登船自去。”
依如過去來去自由政策,肯留下的就好好幹,不肯留下的慢走不送。
強扭的瓜不甜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則是這些降官都是牆頭草,今日迫於屠城威脅開城投降他王五,明日清軍來了也以屠城威脅的話,他們同樣也會投降清軍。
所以,留用不是真心歸順的降官就是埋雷,隨時都會爆炸。
在實際控制區還沒一個市大,可用兵力少得可憐,也不能食言殺降的情況下,“來去自由”顯然是最好的“清洗”辦法,而且還會給“後來者”們樹立榜樣,減輕明軍日後攻城的難度。
江邊的船隻的確準備好了,十來條大船等著接人。
王五估計降官們起碼有九成會選擇渡江去武昌。
誰料竟是無一人開口願渡江。
“怎麼,沒有人要去武昌?”
王五又問了一遍,還是無人開口。
這讓他有些詫異,轉念一想便知是這幫官員擔心上船就是“上路”,因而不敢表露內心真實意願。
人之常情。
換作是他王五,肯定也擔心“西山賊”是誆他們上船,船到江中再把人捆了扔江裡。
遂以手指天,沉聲道:“諸位不必有顧慮,王某說放諸位離去就放諸位離去,若有食言他日便叫王某死無葬身之地!”
當眾發的毒誓,可信度相當高。
一些官員見狀起身表示願意坐船去武昌,但仍有大半官員還是跪在那不敢起身。
漢陽的最高官員崔道臺也是其中之一。
王五微一思慮,命人取來兩封信交到崔道臺手中,道:“這兩封信,一封是王某給燕京的,另一封是給你們武昌張總督的,請崔大人過江之後代為轉送。”
望著手中兩封不知道寫了什麼內容的信,崔之瑛心頭肯定是無比困惑,但卻相信對方是真的要放他走,否則沒必要讓自己轉送這兩封信。
其身後的官員們同樣也對這兩封信充滿好奇,但沒人敢問。
這時,王五卻是主動開口道:“諸位想必很想知道王某這兩封信都寫了什麼?”
降官們沒人敢說話,一個個迫不及待想知道的表情卻出賣了他們。
“給燕京的信,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王某的控狀,控告當朝輔臣鰲拜的狀子!若非鰲拜輕辱相逼,王某斷然不會食言起兵...”
憤怒的表情、痛心的言語,將王五的不甘受辱一一呈現在眾降官面前,雖其並未明言,眾降官卻分明從眼前的叛軍首領話中聽出另一層意思——只要燕京能夠誅殺鰲拜,叛軍就會立即放下武器,再次向大清臣服!
燕京,誰能誅殺鰲拜?
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帝外,還能有誰!
崔之瑛叫這番話聽的心驚不止,很快意識到這極可能是眼前這叛軍首領給大清使的離間計。
不過,這個離間計似乎有成功的可能。
雖然崔之瑛只是地方上的兵備道,對朝廷的情況瞭解並不多,也不知道鰲拜曾經帶兵進宮“欺負”過太皇太后和小皇帝,但是鰲拜跋扈擅權,結黨營私、把持朝政卻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實。
如此一來,誰敢說這離間計不能奏效呢。
但這卻不是他能干涉的事,因為眼下最重要的是趕緊脫困去武昌,然後等侯朝廷的處置。
性命可能保住,烏紗帽多半是保不住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漢陽在他手中淪陷是事實。
王五給武昌的信則是請老張派人過江商談贖回固山貝勒董額、輔國公特爾親以下被俘官兵的事。
老張個王八蛋在武昌裝烏龜,跟他比誰憋氣時間更久,王五不能慣他,直接給他上大招。
你不肯支援董額稱帝在武昌另立新大清是吧,那把人贖回去總行吧。
貝勒爺帶著三萬大軍進了武昌城,倒要看看老張還敢把頭埋水裡不出來。
這是個陽謀,由不得老張不贖。
贖了麻煩,不贖更麻煩。
東門方向傳來了幾聲銃響,應該是朱三他們跟那個姓蔣的參將打起來了。
突然傳過來的銃響也將一眾降官從震驚、疑惑中拉回現實,當王五再次出聲詢問還有沒有要渡江的,嘩嘩站起來一片。
手持兩封信的崔道臺也在其中。
王五點了點頭,命人送這些官員上船,若有官員要接家小的也給安排馬車。
留下來不願去武昌的官員還有七八人,其中赫然就漢陽知府張玉。
王五好奇問這個張知府:“為何不去武昌?”
張玉抬頭苦笑一聲:“非是罪官不想去,實是不敢去。”
“為何?”
“將軍能饒罪官一命,朝廷卻是不會饒。”
張玉是真不能去武昌,因為他是漢陽失陷的第一責任人,可以斷定崔之瑛等人去了武昌後一定會將責任全推給他這個“主降派”,而事實上漢陽開城投降就是他張玉一手主導。
如此,去了武昌後能有他好果子吃麼。
砍頭都是輕的,弄不好都得被押解進京剮上千刀。
左右是死,不如在明軍這碰碰運氣。
“你既選擇不走,那便替我安撫好城中百姓。”
王五也沒有多言,讓張玉和留下來的幾名降官先把衙門“系統”運轉起來,然後張榜安民,恢復城中秩序。
待張玉等降官退下後,田文上前道:“將軍難道還真要再降韃子一次不成?”
“你肯我都不肯。”
王五笑著搖了搖頭,形勢發展到這一步,就算他肯降,燕京也不敢受他降。
田文聽後不由問道:“那為何要給燕京寫信?...莫非將軍是想離間韃子小皇帝和鰲拜?”
王五微微點頭,承認這就是個離間計。
田文不以為然:“鰲拜現在一手遮天,那韃子小皇帝都沒親政,哪有能力殺得了鰲拜。”
王五卻道:“小皇帝沒能力殺鰲拜,鰲拜卻有能力殺他。”
“鰲拜?”
田文愣了下,“鰲拜要殺了小皇帝,清廷恐怕就要大亂,我想鰲拜應該不會這麼做。”
“會不會不是我們考慮的事情,我們要做的是播種,如果這顆種子能開出花來最好,開不出來也無所謂。”
看了眼城門後,王五即在親衛簇擁下進城。
剛進城門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歷史上誰給康熙出主意訓練小太監摔跤的?
索額圖?明珠?米思翰?...
想了好多人,也不知道是哪個出的主意。
但不得不承認這個主意出的確是巧妙,讓鰲拜有點萬萬想不到的感覺。
沒來由的就冒出一個念頭來,要是這會沒人給小麻子出這主意的話,那他給出了,小麻子是不是成功智擒鰲拜後會視他為好朋友呢?
.........
漢陽東門的銃聲響了六聲。
只死了兩個人。
一個是誓要替“老領導”董學禮報仇的蔣壽長,另一個則是他的親兵隊長趙某。
殺死二人的並非明軍,而是清軍。
大股明軍殺過來後,知道不敵的蔣壽長部下果斷選擇出賣參將大人,兩名軍官趁參將大人不備雙雙舉銃,繼而又有四人動手。
前後六聲銃響,讓欲為大清死戰到底的參將大人當場喪命。
隨後屍體就被抬到了趕來的明軍面前,確認死的就是蔣壽長後,啞巴朱三讓那幫投降的綠營軍官聚攏潰逃在城中的部下,回到原先的營房待命。
多半也是准許他們“來去自由”。
要散盡家財招募青壯誓死守衛漢陽城的通判王昌廷卻是沒死,也沒被明軍抓住。
因為他在蔣部營兵潰逃後果斷開溜,原是想溜回家取些錢財趁亂逃跑的,未想半道見到前面有明軍,嚇的趕緊跑進附近一戶人家哀求收留,並掏出身上的幾兩碎銀子請這戶人家借他一件百姓衣服,並說他是來投親的遠房親戚。
起初這戶人家不敢收留王昌廷,他們擔心被明軍發現後會為全家老小帶來橫禍。
奈何王昌廷十分精通人心,嚇唬這戶人家說要不收留他,等官軍打過來後他就把這戶人家全抓起來,然後判他們一個通匪的罪名,男的殺頭、女的發披甲人為奴。
嚇的這戶人家險些哭起來。
又說漢陽城雖叫叛軍給佔了,但朝廷平叛大軍就在附近,叛軍的尾巴長不了。
更雲明朝上百萬大軍都叫大清給打沒了,這點叛軍又算什麼。
連哄帶嚇的,總算說動這戶人家,就此“潛伏”下來。
崔之瑛等一眾降官上了明軍船隻後一開始也還是有些擔心,待發現明軍確實要將他們送到對岸後,那半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上岸之後眾人趕緊往武昌城跑,半道遇上一隊巡邏的清軍,得知這幫官員是對岸漢陽過來的,這隊清軍趕緊派人將他們送到總督衙門。
“漢陽丟了?!”
老張得知這個訊息竟是沒有憤怒,反而很平靜,似乎知道漢陽淪陷是遲早的事。
丟了也好,五十萬兩帳正好能平了。
王五的兩封信也在第一時間到了他手中。
先看的是給燕京的信,想知道這小子搞什麼妖蛾子。
看完,卻是“嘿”了一聲,一臉看透了的樣子,對外甥道:“你五叔是想利用這封信離間皇上同鰲拜,不過傻子才會上他當。”
壓根沒當回事,隨手把信擱在桌上,取出另一封來看。
這封信本就是寫給他的。
開始看著表情還好,幾個呼吸後卻是勃然變色,拍案而起同時忍不住跳腳大罵道:“龜兒子王老五,跟我這麼玩是吧,好,好,好!你不當人,我也不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