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長刀可還鋒利!(1 / 1)
老寨包,從昏迷中醒來的皖國公世子劉亨開口第一句問的就是虎帥他們到哪了。
總兵張恩忙將世子扶住,讓人取來水囊餵了世子兩口水後,方估摸道:“虎帥他們應該到落步河了。”
“落步河?那是張朝義在守,這人有些厲害,不知虎帥他們能不能突過去。”
將水囊放下後劉亨接連咳了幾下,摸了摸自己被包紮好的右眼,情緒一時有些低落。
眾人見狀心中都是難過。
“行了,我沒什麼打緊,不就瞎了隻眼麼,又不是兩隻眼都沒用。”
劉亨心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很快調整了過來,問眾人現在什麼情況。
“小公爺,王進寶那狗賊帶兵跟狗似的咬著咱們不放,你昏迷時咱們又跟清軍幹了一仗,死了不少弟兄。”
說話的是王五義弟王六,身上都是血,左眼角下邊有塊鵝蛋大小的淤血團,不知道是撞的還是叫清兵的刀把砸的。
劉亨聽後點了點頭,問張恩道:“咱們還有多少人?”
張恩苦笑一聲:“眼下能動的加一塊大概還有七八百號人。”
一聽還剩這麼點人,劉亨不禁心頭一沉,因為這意味著他已經傷亡過半,而追擊的清軍卻連筋骨都沒有傷著。
如果他不能將陝西清軍死死擋住,前面的大隊人馬必然難逃全軍覆沒命運。
所有人的努力,二十年的抗爭,一代代人的犧牲,都將隨之煙消雲散。
想到這裡,劉亨撐起身子打起精神與張恩等人一同上到高處檢視清軍動向,發現清軍距離明軍所在不到一里地,且正在埋鍋灶飯,絲毫不擔心明軍會乘機來攻。
顯然在明軍看不到的地方,清軍定埋有伏兵。
其實就算清軍沒有伏兵,以明軍現在的情況也無力發起反攻。
“那個王進寶太狡猾,咱們不動他就不動,咱們一動他就跟條毒蛇似的游上來冷不丁就給咱們一口...”
張恩說不少明軍將士就是在轉移途中被清兵追上犧牲的,如果不是老寨包這裡有湖廣清軍設定的一些防禦工事,他帶人及時封堵住缺口將清軍擋住,明軍這會很有可能已經全軍覆沒。
“再這樣下去肯定不行,得想個法子。”
劉亨思索片刻命張恩將隨軍攜帶的財貨都收集起來,等會撤走的時候叫士兵們沿途丟棄,以延緩清兵追擊速度,要是能成功甩脫清軍更好。
這一招過去老闖軍經常用,且屢試不爽。
不過屬於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果然,發現明軍又跑了後清軍立時追了過來,等到看見路上都是明軍丟棄的財貨,追擊的清兵立時喜笑顏開,再也顧不得去追正在逃跑的明軍,轉而爭搶起地上的財貨來。
正搶的不可開交時,一道軍令傳了過來:“王將軍有令,地上的東西誰都不準撿,所有人繼續追擊賊兵,有違令者,斬!”
一隊披甲的親兵扯著嗓子一路將軍令傳達到每個士兵耳中,並負責監督士卒執行軍令。
虎視眈眈,隨時要揮刀執行軍法。
儘管清兵對此十分不情願,可王進寶治軍甚嚴,士兵們不敢抗命,只得無奈將到手的財貨扔在地上不甘心的又繼續朝前方追去。
延綏遊擊陳泰對王進寶的過於謹慎不以為意,笑道:“王將軍心思密些是好,不過賊兵已經山窮水盡,照我看之所以將財貨丟下來不過是想讓我軍士卒爭搶,從而讓他們有時間逃走...弟兄們一路過來也苦的很,不妨叫他們得些好處,也顯得王將軍體恤屬下,左右賊兵也跑不掉。”
言下之意士卒們跟著你王進寶一路追到這裡也是辛苦,明軍丟下的財貨權當賞賜讓他們撿就是,如此也能提升士氣嘛。
“老闖賊慣用此招來個回馬槍,不得不防!”
王進寶卻是根本不理會陳泰,徑直拿起千里鏡朝前方山谷看去,確認明軍是隻顧逃跑沒有殺回馬槍的意圖後,立時下令隊伍加快速度,絕不能讓明軍脫離視線。
陳泰心中罵娘,懾於王進寶威名也不敢發作,訕訕帶人跟在王進寶身後。
見追擊的陝西清軍不上當,沒一會功夫又攆了上來,前頭的劉亨等人均是頭疼。
“這個王進寶用兵真就,真就,媽的,哪冒出的這號人!”
張恩雖然沒明說,眾人都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人家王進寶能打是事實,沒什麼好討論的,也沒什麼好埋怨的。
“小公爺,這一帶林子夠密,要不然就在這裡敲他們一傢伙?”
提議利用地形設伏的是千總龐泗,此人原是劉體純麾下總兵王加玉的部下,後來王加玉貪生怕死臨陣倒戈,他氣不過就帶著手下在山裡打游擊,差點餓死在山中,直至遇上率部援救老木崆的王五這才跟著一同突了出來。
劉亨四下看了看,見此地確是適合埋伏,便讓張恩、龐泗等人馬上安排伏擊。
明軍將士也是叫清軍攆的急了,都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因此一聽上面說要伏擊清軍,二話不說就向兩側山林鑽了進去。
只是等明軍剛剛藏好後,追上來的清軍卻在距離伏擊點不到半里地的地方停下了。
十來個清軍先鋒探子朝明軍藏身處摸了過來,僅在外圍來回觀察了一陣又縮了回去。
王六見狀有些擔心道:“不會是叫狗日的發現了吧?”
“說不準。”
張恩搖了搖頭,王進寶這人用兵太精明,很難說是不是看破了明軍設伏意圖。
真要看破也沒辦法,他們已經盡力了,真要天亡大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人力已竭,聽天由命。
“再等等看,要是清軍不上當,我們馬上撤!”
劉亨剛說完,就見清軍動了,黑壓壓的朝伏擊點湧了過來,明軍諸將見了都是大喜,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狠狠教訓下陝西綠營這幫狗日的。
然而讓明軍上下沒想到的清軍到了伏擊圈邊上再次止步不進,然後突然放起火來!
三月是萬物復甦季節,可山間覆蓋的厚厚落葉卻不曾消失,因此清軍在下面一放火,剎那間山腳下便燃起大火,劈劈啪啪,越燒越旺,濃煙升騰,火星四濺,兩條火龍飛速上游,令得山上的明軍根本無法藏身,只得從林中竄出。
結果被清軍用銃、弓弩射殺了不少。
“賊將這是學的李定國,可惜我不是吳三桂,這裡也不是磨盤山!”
成功識破明軍伏擊的王進寶臉上雖無得意之色,雙目之中卻是無比驕傲。
磨盤山之戰發生在五年前,當時清軍渡過怒江逼近騰越州,明晉王李定國決定利用地勢伏擊清軍以挽回敗勢。
部署已定,清朝的滿漢軍隊主力三萬餘人在吳三桂等率領下進入伏擊區。
可惜就在雙方決定勝負之際,明光祿寺少卿盧桂生叛變投敵,將明軍設伏機密告於吳三桂。
即便如此,明清雙方依舊在磨盤山展開一場激戰,清固山額真沙里布、輔國公幹圖、扎喀納等滿洲將校陣亡數十名,死傷多達上萬。
李定國部也戰損近三分之二,從此再也無力與清軍決戰。
王進寶以李定國、吳三桂磨盤山之戰來比眼下明軍設伏,應是自誇說法。
因為雙方動用的兵力不是一個規模。
不過邊上清軍諸將卻是不約而同恭維起王進寶用兵如神,當世活諸葛什麼的,就連看不慣王進寶的延綏遊擊陳泰也跟著拍了幾句馬屁。
人之常情。
雖說這王進寶有些不近人情,但只要能帶著他們打勝仗,就樣樣都是好的。
再說若非王進寶看破明軍設伏,真吃了敗仗的話,在場清將哪個不要跟著吃掛落?
火勢越來越大,明軍在山火燻烤下實在無法立足,只得被迫向東邊撤退。
“追!”
王進寶不願意放棄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下令清軍繼續追擊,欲將這支阻了他幾天的賊軍徹底消滅。
追擊過程中,不少明軍將士落單被殺,撤退的明軍士兵士氣很是低迷。
此時離落步河不到三里地,前方有隨明軍突圍的婦孺隊伍尚未渡河,見後方有清軍追來,婦孺立時驚作一團。
婦人的驚叫聲、孩童的哭泣聲、老人驚慌失措聲,彼此交織在一起,使得落步河西岸宛如末世降臨。
見此情形,劉亨以為虎帥尚未能打破落步河防線,知道他若就此潰逃,那前面等著過河的婦孺就皆要遭到清軍毒手。
虎帥那裡恐怕也要就此功虧一簣。
強忍右眼傷痛,把心一橫,猛的勒住,持刀對眾人吼道:“不跑了,今日就死在這吧!”
“不跑了,死就死了,媽的,大夥回頭跟清狗拼了!”
聽了小公爺的喊,王六二話不說持刀就掉頭回去。
“老子寧可戰死,也不要窩囊死!”
曾在巫山打了一個月“遊擊”的龐泗猛的一跺腳,拉住兩個正在跑的手下,喝道:“別跑了,老婆孩子就在前面!”
兩個手下被龐泗這話驚住,朝前方亂作一團的婦孺隊伍望了一眼後,雙雙咬牙扭頭朝追上來的清軍殺了過去。
“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媽的,死就死,誰讓老子下面多塊肉的!”
“殺!”
“.....”
數百明軍在劉亨、張恩等人帶領下生生止住狂奔勢頭,與湧上來的清兵正面撞在一起。
正追的起性的清兵沒想到明軍有膽回頭,且一個個跟瘋了似的不要命朝他們衝,一時叫明軍打了個手足無措,也是亂成一團。
“困獸猶鬥!”
後方跟上來的王進寶見明軍不跑了,心有蹊蹺帶人爬到半坡用千里鏡朝前方看去,頓時明白怎麼回事。
不用說,明軍是叫堵在了這裡,進不得,退不得。
大魚就在前面了!
賊孫李來亨,賊將袁宗第,還有那個傳說中稱帝的韓王定武...
想到自己這一網能撈到那麼多大魚,饒是王進寶再冷靜,眼睛也不由變得通紅。
熾熱的紅。
當下傳令各部奮勇殺賊,許進不許退,更叫親兵為他披甲要親自帶兵絞殺最後的西山賊。
內心深處甚至想著東線的湖廣清軍表現差一些,這樣才能顯出他王進寶的厲害。
明清雙方就在這巴掌大的區域殺成一團,雙方都是殺紅了眼,一方為保妻兒老小,一方為功名利䘵,皆是以命搏命。
到處都是倒下的屍體,到處都是抱著翻滾計程車兵,到處都是鮮紅的一幕。
“保護小公爺!”
王六拼殺之時不忘帶人死死將世子遮護住,其帶領的親兵都是出身劉體純孩兒營的孤兒,人人都是劉體純養育長大,此時此刻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當真是死就死了。
雙方士兵緊貼在一起,殺的敵我難分。
然清軍前鋒雖亂,整個指揮體系卻沒有亂。
兵力的優勢令得清軍根本不在乎損失,而明軍則是死一個少一個。
勝利的天平漸漸倒向清軍,明軍殘部縱是誓死不退,也盡顯頹勢。
撐不住了!
望著怎麼殺也殺不光的清軍,望著那黑壓壓一波又一波湧來的清軍,劉亨絕望了,腦海中竟是沒來由想到殉國的爹孃。
也許爹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內心深處也充滿了絕望。
他想到了身懷六甲的妹妹,想到了那個或許永遠不會出生的外甥。
鮮血順著刀尖不住滴落,步伐卻始終向前。
望著小公爺誓死如歸的身影,殘存的明軍將士緊隨其後。
一聲長長的號角聲卻掩蓋了後方婦孺的哭泣聲。
號角聲中,一面將旗逆流而上。
“是虎帥!”
王六激動的叫喚起來:“弟兄們,是虎帥!”
“袁帥也來了!”
龐泗難以置信的看著正快速推進而來的袁帥將旗。
“那是誰的將旗?”
有人看到虎帥、袁帥將旗後面還跟著一面將旗。
“是五哥,是我五哥,小公爺,我五哥來了!”
王六愣了愣後,失聲狂笑起來。
“虎帥,追過來的是王進寶嗎?”
說話間,王五的步子卻是邁得更大。
“是此人!”
同樣急步而行的李來亨好奇扭頭看向王五,“怎麼,你知道此人?”
“何止是知道。”
王五目中閃過冷光,腳步為之一止,吩咐道:“瞎子,給我披甲。”
待甲衣披身後,稍一活動長刀便出了鞘,自言自語一句:“有一陣子沒動過刀了,不知道闖王這寶刀還鋒利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