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風雨搏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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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傳來的明軍歡呼聲讓正率部往前趕的延綏遊擊陳泰吃了一驚,因所處區域難以看清前方具體情況,遂趕緊派親兵到前方看看怎麼回事。

未幾,親兵一臉驚慌奔回,說是明軍的援兵來了。

“援兵?胡說八道,賊人都快死光了,哪來的援兵!”

陳泰不相信被他們追的就剩一口氣的明軍還能有援軍,因為不是他們陝西一路清軍在絞殺明軍,前面還有湖廣綠營幾萬人在那堵著。

雖然明軍接連破了湖廣方面三道防線,但明軍為此付出的損失也不小,更何況前面還有兩重防線堵著明軍,所以明軍絕無可能抽兵回援。

除非他們壓根不想突出去,又或湖廣綠營幾萬人都死光了!

當下讓親兵再探,但得到的訊息是明軍確是有援軍趕到,帶隊的似乎還是“賊孫”李來亨和大賊袁宗第等賊首。

據探查的親兵說明軍的援兵抵達後立時就加入戰場,將前方追擊的清軍先頭部隊攻勢一下遏制住,現正合力發起反攻,前面的人馬在明軍兇猛攻擊下已經撐不住,隨時都有崩潰的可能。

一個人說的話可能不確定,兩個人說的話就由不得陳泰不信,何況前方原本已經快要平息的喊殺聲、槍銃聲又一次響了起來,且比先前還要劇烈,種種跡象都說明被他們追的快完蛋的明軍的確得到了援軍。

陳泰有點發慌,在親兵幫助下爬到高地朝前方望去,果然衝在前面的固原兵正不住後撤,後方追擊的明軍遠遠瞧著漫山遍野都是,不知道有多少人。

隱隱有好幾面將旗,應該是賊軍首領李來亨、袁宗第的大旗。

固原兵擋不住,一旦潰退首當其衝的就是跟在後面的延綏兵,要是延綏兵再叫明軍沖垮,勢必會導致追擊的陝西清軍全線大潰。

因為山道太狹窄,前面頂不住,後面人再多也使不上勁,只能被迫跟著一股腦的潰。

意識到不妙的陳泰不敢耽擱趕緊找到王進寶,希望王進寶下令暫時撤回老寨包穩住陣腳,免得被明軍這波反擊再給打崩。

“明軍究竟有多少人,可探清了?”

“落步河防線是否還在我軍手中?”

“回援的確是賊孫李來亨和賊將袁宗第?”

王進寶一連三個問題,在場諸將卻是誰也無法回答,因為都不清楚前面究竟什麼情況。

就是陳泰也不敢給出確定答覆。

見狀,王進寶不由微哼一聲,對諸將很肯定道:“賊人當是虛張聲勢,若我軍就此撤退正中賊人奸計!”

言罷,命諸將各領本部繼續進攻,沒有他的軍令誰也不許擅自撤退。

反正不死在衝鋒的路上,就死在軍法之下。

諸將無奈只得按王進寶軍令行事,有些將領倒也認同王進寶的分析,就是明軍這次回援可能真就是虛張聲勢想嚇退他們。

就算明軍是全師回援,其實也沒什麼好怕的,他們屁股後面還有漢軍鑲黃旗副都統張天福指揮的幾萬湖廣清軍,除非張天福這會中風不省人事,否則肯定不會放過前後夾擊明軍的良機。

只要他們能撐住不被明軍打崩,局勢很快就會再次翻轉,屆時被前後夾擊的明軍是無論如何也翻不出如來佛手掌心的。

“西山賊就是鐵打的,你們也得給我熔了他們!”

“告訴弟兄們,戰後我王進寶為他們請功,繳獲不充公,賊兵的娘們由弟兄們分取!”

豪氣大發的王進寶,為防陝西諸將不肯出力,下令自己從邊牆帶來的3000西寧兵全軍壓上,不管死多少人也得把賊兵牢牢擋住。

另外一面派人向提督陳福報訊,一面派身手矯健善於攀爬計程車兵從山中繞道明軍後方聯絡湖廣綠營,以達前後夾擊共破賊兵意圖。

此時清軍前鋒固原兵已然在崩潰邊緣,領軍的固原參將馬義泰儘管拼死力戰,數次組織敢死之士向來攻明軍發起反衝擊,卻依舊擋不住明軍的反撲。

明軍士氣之高昂,搏殺之堅決,縱是大小百戰的馬義泰也為之心驚。

雖不清楚明軍到底來了多少援軍,但馬義泰肯定絕不會比自己指揮的2000固原兵少,很有可能明軍是把所有家當全砸在了這裡。

這顯然不是馬義泰能擋住的。

畢竟這幫人困獸猶鬥,一個個不要命起來也真是難對付。

尤其明軍隊伍中有一身穿鐵甲的將領率部以長刀巨斧開道,絲毫不懼清兵箭矢、火銃冒死衝殺,刀斬斧劈之下,遍地的殘肢看的當面固原清兵人人為之膽寒。

這鐵甲明將自是王五了。

依如當初在巫山突圍之時,王五仍是身先士卒。

不過由其帶領發起反擊的並非王五本部精兵,而是虎帥李來亨交給他指揮的400健兒。

這400人可以說是李自成祖孫三代最後的“老底子”,也可以說是忠貞營最精銳的所在。

沒有咆哮,沒有喝吼,有的只是無情的揮刀,悍不畏死的前進。

不能徹底打疼一路追擊的王進寶部,明軍的突圍仍就充滿變數。

被挾持的張天福是給突圍明軍讓出了一條“生命通道”,但這條通道的“有效期”只有兩天。

不是張天福食言反悔,而是在西山包圍明軍的清軍近四萬人,這四萬人又分屬若干將領指揮,他們只是名義上歸張天福統一指揮,實際張天福真正能調動的也就幾千人。

因此張天福可以用藉口帶兵撤離防線,駐防在其它方向的清軍卻不會撤離。

兩天,就兩天!

兩天時間內,如果突圍的明軍不能翻過鮑家山進入襄陽境內,勢必會遭到其它方向清軍的追擊。

所以,明軍必須搶在其它方向清軍反應過來前把陝西清軍給打疼,疼到這幫人再也不敢追著明軍屁股後面跑,否則縱是有兩天“空窗期”,明軍也無法順利突出大山進入襄陽境內。

王進寶指揮陝西清軍對根據地軍民製造的種種慘案,也激起了王五殺心。

尤其他深知此人就是前世平定三藩的所謂河西四漢將之一,故而更要爭取在其沒有達到人生“鼎峰”時將其扼殺在搖藍之中。

正如去年無論如何也要宰了圖海。

否則任由王進寶繼續“發育”,此人終將是一個勁敵。

在王五身先士卒帶領下,在虎帥、袁帥親自救援的鼓舞下,快要到崩潰邊緣的後路軍將士無一不是激動的彷彿全身上下瞬間充滿氣力,咆哮著、嘶吼著揮舉各式武器衝向了眼前發愣的辮子兵。

靖國公袁宗第也果斷命麾下總兵夏大靈、鄭君等率僅剩的1400名勇士配合王五,從左翼攻擊固原清軍。

雙方酣戰之際,天空忽然黑雲壓頂,繼而狂風大作,沒一會暴雨便傾盆而下。

突然降下的暴雨讓山野間盡是白茫茫一片,雨中搏殺的雙方士兵能見度不足數尺。

甚至連眼睛都無法睜開。

暴雨瞬間沖淡山谷中的血腥味,將遠處正在燃燒的大火澆滅,也將明清雙方士兵手中的火器變成燒火棍。

有那麼幾十個呼吸的時間,明清雙方似乎都停頓了下來。

只到山谷中傳來一聲巨吼:“好男兒,隨我王耀武殺清狗!”

伴隨巨吼,是王五揮刀向前砍殺的身影。

暴雨,讓他眼前的一切人和物都如消失般。

殺敵的本能卻沒有消失。

山谷間本停息的喊殺聲再次驟響,奪了先機的明軍將士儘管無法視物,卻彼此呼吼著殺敵聲向著前方衝去。

被奪了氣勢的清軍就此大潰。

固原參將馬義泰在部下保護下狼狽不堪往後方逃去,卻因暴雨遮擋視線無法分辨道路走錯方向,被一支同樣頂著暴雨摸過來的明軍擋住去路。

這支明軍只有上百人,帶隊的是總兵應紹。

由於無法看清對面究竟是敵是友,也看不清對方有沒有辮子,為免誤殺自己人,應紹本能的喝了一聲:“我是虎帥帳下應紹,你們是什麼人!”

聽了這聲喝吼,本就心驚膽顫的馬義泰一時不敢回話,腦袋瓜子急轉尋思如何回答。

結果就這麼兩三個呼吸的短暫“空當”,讓應紹立時判明對面是敵非友。

“是清狗,弟兄們殺啊!”

應紹毫不遲疑揮刀向前衝去,部下也是爭先恐後湧上。

“大人,快走!”

馬義泰的部下千總張某惟恐被明軍纏出走脫不得,二話不說拉著參將大人就往另一方向跑。

暴雨是令人無法定睛視物,可奔跑的動靜卻是聽的清清楚楚。

“清狗在那裡,追!”

應紹一邊帶人追擊,一邊不住大聲喝吼,以提醒附近的明軍官兵迅速支援。

兩隊明軍士卒聽到應總兵呼吼立即靠了過來。

其中一支只有二十多人的明軍還與急於逃命的馬義泰一行撞了個正著,結果有一百多號人的清軍根本不敢戀戰,丟下幾具屍體後又匆匆折往另一方面跑去。

狂風暴雨中,從各個方向出擊的明軍將固原綠營兵衝的七零八落。

哪怕固原營兵在陝甘綠營也是響噹噹的精銳之師,卻也在這兵敗如山倒的局面中起不到絲毫作用,不斷有固原兵被追上來的明軍砍翻在地。

關鍵時候,一些清軍老卒果斷選擇脫離隊伍獨自在山林中潛逃,留下那幫新兵蛋子三五成群的亂跑。

這就是經驗豐富。

不管什麼經驗,只要能活下來,就是好經驗。

馬義泰很不走運,風雨變小時他卻被明軍圍住了。

要怪,只能怪他對此地的地形不熟悉,兜來兜去也沒跑出明軍的範圍。

身邊計程車兵只餘幾十人,包圍他們的明軍足足有二三百號人。

無路可逃的馬義泰有過投降的念頭,可一想到自己帶兵進入茅麓山後乾的那些好事,這投降的念頭是怎麼也生不出了。

無奈只得領著殘餘計程車兵同明軍拼到底。

“馬義泰,你還認得老子嗎!”

明軍隊伍中突然跳出一個身影憤怒的指著被重重包圍的馬義泰。

後者下意識抬頭看去,不由一怔,失聲道:“張二麻子,你咋沒死的!”

“你死老子都不會死!”

已故劉體純部將張恩持刀躍出人群,紅著雙眼要親手殺了馬義泰為死去親人報仇。

二十年前,闖王不幸身死九宮山後,就是這個馬義泰因為貪生怕死私底下投降清軍,於半夜突然發難引導清軍攻入老營,致使在老營養傷的汝侯劉宗敏被俘,軍師宋獻策和闖王的兩位叔父趙侯、襄南侯以及數萬隨軍家眷被清軍一鍋端。

張恩的妻兒也在這一戰中被清軍俘去,至今下落不明。

他本人也身中數刀,靠在死人堆中裝死才躲過一劫,否則早就成了一具枯骨。

真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為報妻兒之仇的張恩如同受傷野獸揮刀猛砍馬義泰,心虛且絕望的馬義泰已是失了心神,只本能揮刀抵禦,終是一個分神被張恩一刀斬中右臂,手中佩刀立時落地。

自知難逃一死的馬義泰竟是“撲通”一聲跪在滿是泥濘的地上,朝正揮刀向他脖子砍來的張恩吼道:“張二麻子,是老子對不住你,不勞你動手,老子自個瞭解!”

喝罷,摸出匕首朝自己心窩猛的戳去。

“噗嗤”聲中,匕首整個沒入滾燙心窩之中。

疼,鑽心巨痛。

扎心的痛!

不及疼的喊出來,張恩長刀已至,狠狠斬在馬義泰脖子上。

“咕嘟”一聲,這個大順軍的叛徒首級滾落在地。

“狗賊,你也有今日,吃你肉、喝你血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猶覺不解氣的張恩猛的用刀尖扎住馬義泰腦袋挑往半空,鮮血頓時順著刀尖不住滴落。

張恩嘴巴張的大大,任由仇人鮮血一點點流入喉嚨。

似乎老天爺也被這一幕駭住,持續半個時辰的風雨漸漸平息。

山谷間的喊殺聲為之停止,彷彿一切沒有發生過般,靜的可怕。

暴雨沖刷過的山野,滿是泥土和青草的芬香味。

一塊巨石上,渾身上下盡是血水、雨水的王五將頭盔解下,定定的看著前方里許處陝西副將王進寶的將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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