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不生即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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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義泰怕是凶多吉少了。”

前方固原兵的慘敗讓延綏遊擊陳泰沒來由的生出畏懼之心,進而便想率部撤走,可“前敵總指揮”王進寶卻沒有半點撤退的意思,這讓陳泰幾次到嘴邊的話都生生嚥了回去。

雖然他並非王進寶的部下,但提督陳福戰前可是說了王進寶有臨陣全權決斷權力。

言外之意,不聽王進寶指揮,不管什麼人都可執行軍法。

事後有什麼“官司”,他陳福一力擔著便是。

也正是陝西提督陳福對王進寶的完全信任和放手大用,才讓盤踞茅麓山十多年的西山賊落到今日這般窮途末路境地。

僅知人善用這一點,陳福當得伯樂一稱,不愧是白如梅和巡撫賈漢復口中的“帥臣”。

王進寶確是沒有撤退之意,因為固原兵雖敗,但他手上除了直接指揮的3000西寧兵外,還有陳泰指揮的1600名延綏兵,另外臨鞏都司趙德威部下也有1200兵,加起來近6000人,完全能和明軍再戰。

固原兵之敗固然是由於明軍援軍抵達,但與天降暴雨也脫不開關係。

然現在風雨已停,極目看去明軍聲勢雖大,似乎兵力也並不多於清軍,這讓王進寶更加堅定不能就此撤軍。

算算時間,堵在明軍前方的湖廣方面應該已經行動起來,不出意外的話已經渡過落步河。

後方還有提督大人親自指揮的上萬兵馬。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佔盡優勢與上風的清軍都沒理由因為一場小敗就嚇的全線撤軍。

而且,明軍這一場不要命的拼殺在王進寶看來,更像是迴光返照!

最後一錘子了!

王進寶的副將江威也是個敢戰的主,見明軍擊敗固原兵後正重新聚集,看樣子是想一鼓作氣繼續攻擊己方,不由對王進寶道:“大人,要打就打,要撤就撤,可不能猶豫不定,這鬼地方地形甚是複雜,若要繼續打,可得派兵把幾處高點拿下...”

哪知話還未說完,前方卻傳來明軍震天吼聲。

聲音之大,使得明清雙方所在方圓十數里鳥雀驚飛於空,不斷盤旋,根本不敢落下。

伴隨殺敵吼聲,數支明軍同時從各自區域向清軍全線推進。

王五向虎帥、袁帥提出主動出擊,拼死也要擊潰陝西清軍。

原因是雖然重創清軍先鋒固原兵,但清軍主力未損,此時明軍若就此收兵東撤,王進寶肯定還會陰魂不散在後尾隨。

因此不若趁現在士氣高漲直搗“黃龍”,否則明軍實力不足的底細必被王進寶窺破,明軍也很難再組織有力反擊。

虎帥和袁帥都是沙場老將,哪裡不知這個道理,二位老帥想都不想便讓王五全權組織出擊。

此時明軍能動用的兵力實際只有三千餘人,除虎帥李來亨部千餘人外,就是皖國公世子劉亨殘部六百多,此外是袁帥帶來的一千多人。

王五的作戰計劃很簡單,以袁帥麾下總兵夏大靈率500人攻擊清軍左翼,以劉亨部攻擊清軍右翼,自己則領其餘兩千名將士主攻清軍正面,也就是清軍主將王進寶的本陣。

由於暴雨緣故,明清雙方的火器都失去了作用,雙方接下來的戰鬥必然是冷兵器搏殺。

考慮到明軍箭矢不足,而清軍物資卻全,王五命人將繳獲的固原兵棉甲、盾牌能收集的都收集起來,儘量使參與攻擊的將士人皆披甲,以減少衝陣途中的損失。

不多的鐵甲也都被集中到中軍,總共四十來付。

選虎帥親軍人高馬大者披鐵甲,皆持為劈砍梅花樁特製的長柄巨斧。

一切部署妥當,王五仍就身先士卒親自參與衝陣。

虎帥、袁帥均勸王五不要親自衝陣,因為危險太大。

“今日不勝,不過早死晚死,若晚死不如早死。既然左右都是死,不如奮起一搏,尚有一線生機!”

事到如今,王五沒有龜縮在後面的道理。

若無王進寶在後面死咬明軍不放,他當然不必犯險。

可既然來了,也碰到這事了,他又豈能不犯這險!

總不能就帶著虎帥他們少數人撤走吧。

可惜郝搖旗贈給他的闖王刀由於連續劈砍已經豁了口,因此手持的也是一柄巨斧。

真論刀與斧誰更好用,王五傾向後者。

無它,斧頭足夠硬!

“難為你這孩子大老遠跑來,韓王和部院他們沒看錯你。”

虎帥微嘆一聲,知道沒辦法改變王五心意,遂看向袁宗第:“都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你我都老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他們年輕人吧。”

袁宗第沒有說話,只是命人將他與虎帥的將旗插到前方山坡最高處,好讓所有參戰官兵都能看見。

“告訴將士們,我與虎帥就在將旗下。今日之戰,不生即死,我忠貞男兒縱死也不言退!”

言罷,袁宗第從懷中摸出一直捨不得抽的菸葉,竟與虎帥就在這泥濘地上隨意坐下“吧嗒”抽起煙來。

似這戰場便是家鄉田地,兩位老帥就是那倆勞作中途歇息談家常的老農。

王五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用布條將自己的右手與大斧死死纏住。

能不能贏不重要,重要的是保留漢家最後的氣節。

因為,這是與山河同在,與日月同輝!

......

伴隨號角聲,三路明軍同時向當面清軍發起攻擊。

王進寶立即佈陣,命其本部西寧兵於正面接敵,陳泰率延綏兵搶佔右翼山坡,趙德威率臨鞏兵佔於左翼。

雙方都在爭分奪秒。

兩百丈,一百丈...

距離越來越近,王五已能清晰看到前方的清軍,甚至能看到幾名披甲的清軍將領正在朝他觀望。

當前方隊伍攻至清軍弓弩射程時,王五果斷大喝:“舉盾!”

“舉盾!”

幾百付長短挨牌“譁”的一下齊齊豎立在隊伍上方,令得下方的明軍士卒眼前光線為之一暗。

“倒真是幫不怕死的漢子!”

對直奔自己而來的明軍,王進寶給出了很高的評價,難怪這些個闖賊餘部能盤距此地十多年不曾被剿滅,僅戰鬥力和精氣神而言,確是難得的精銳。

可惜,不識時務,不辨大勢,一群榆木腦袋。

“再不怕死,又能如何?難道還真能勝了咱們不成!”

副將江威嘿嘿一聲。

此人當年追隨賀珍時曾在漢中圍堵過李過率領的順軍北路軍,打的李過、高一功狼狽而逃,哪裡會將眼前這支順軍餘部放在眼裡。

“賊人既衝我們來,那就讓末將砍他個人頭滾滾!”

江威一抱拳便奔下山腳指揮,其已看出來攻明軍兵力弱於他們,加之兩線有延綏兵、臨鞏兵支應,故有充足信心擊潰明軍,將這幫李自成留下的這幫餘孽徹底殲滅。

人潮攢動中,明軍終是進入清軍弓弩射程範圍內。

“放箭!”

隨著江威一道軍令,嚴陣以待的西寧兵陣中頓時一輪箭雨朝前方潑出,銳利箭枝伴隨呼嘯尖利聲落在衝陣明軍隊伍中,“嘟嘟”紮在盾牌上發出陣陣悶沉聲。

衝陣的明軍隊伍有人倒下,有人慘叫,隊伍有些混亂,但依舊向著前方推進。

“放!”

“放!”

清軍陣中一輪又一輪箭雨潑出,距離越近,大箭勁道越足,箭枝破空聲也無比尖厲。

“嗖嗖”聲中,即便部分箭枝被明軍遮在頭上的盾牌擋住,但亦有不少箭枝跟長了眼似的落在明軍士卒身上。

破盾聲更是此起彼伏,不少沒有頭盔的明軍將士猝不及防被穿透盾牌的箭枝射中。

衝在前方的明軍將士傷亡很大。

長的極其粗曠的瞎子萬四可能是個頭太高,導致連續幾枝大箭射在他身上,不過皆被身上鐵甲彈開。

不遠處的滿洲人安爾根不僅不曾被清軍的箭枝射中,反而臉上有股莫名的興奮。

根據他的經驗,只要能成功突破清軍的箭雨衝進他們陣中,綠旗兵多半就會崩潰。

只要前頭的綠旗子崩潰,後面的綠旗子再多也會跟著瓦解。

然後就能跟趕羊般盡情砍殺。

這是經驗。

源於安爾根的阿瑪同明軍多年戰鬥的經驗。

綠旗子,不就是明軍麼。

明軍,就是一群廢物!

突然,一個怪異的念頭湧入安爾根心頭,令他有些苦澀,也有些迷茫。

他,似乎也是明軍。

不管是什麼原因成為的明軍,他知道他這輩子再也不能做回真正的滿洲了。

誰讓他和表弟努大海替五爺殺了那麼多滿洲大官,又幫著騙了那麼多城池。

回不了頭,回不了頭啊。

沒來由的,安爾根嘆了口氣。

覺得自己給阿瑪丟人了,也給滿洲勇士丟人。

不過,轉念一想事情還有挽回餘地。

因為五爺跟他們說過,只要他們好好幹,將來攻入燕京他們不僅是真正的滿洲勇士,還是真正的巴圖魯。

至於那些替愛新覺羅賣命的奴才們,有什麼資格配稱滿洲勇士!

到時統統殺光。

如此,誰敢說安爾根他們不是勇士,不是真正的滿洲!

想到這裡,安爾根的眼神不由變得狂熱起來。

是啊,只要把大清的天給翻過來,他們就是勇士,就是功臣,怎麼可能是什麼恥辱和貪生怕死之輩呢。

可惜表弟努大海他們在控制那個叫張天福的漢軍都統,要不然這會肯定也會和他一樣嗷嗷衝殺在前。

王五中箭了,只是箭頭僅在他身上發出了清脆聲,讓他略為覺得一疼甚至胸悶外,絲毫沒有影響他繼續向前的步伐。

穆裡瑪的大將軍甲質量還是相當不錯的。

自始至終他都不曾去看己方傷亡,只目光堅定看著前方。

於此地衝陣明軍將士眼中,他就是大旗,希望的大旗。

明軍隊伍越來越近,清軍箭枝發射的也是越來越密,明軍為數不多的弓箭手也開始了反擊。

雙方箭枝不斷落下。

倒下的人不斷增多,隊伍難免有些亂。

只在清軍視線中,人潮般湧來的明軍絲毫沒有半點停頓。

“賊兵當真是不怕死嗎!”

望著不斷有人倒下卻瘋狂撲來的明軍,江威有些驚訝。

在他看來這些闖賊餘部是在做最後的自殺式進攻,但不知為何,這些前赴後繼闖賊餘孽身上,卻有一股讓他隱隱心懼的氣勢。

勇者無敵的氣勢。

“賊兵上來了!”

隨著一聲驚呼,明軍的隊伍已是距清軍不足二十丈。

衝鋒的隊伍每往前一步,都會有人倒下。

不少明軍將士甚至是踩著自己人的身體往前撲去。

夠了!

王五猛的抬起頭顱舉起長刀,聲嘶力竭的吼了起來:“殺!”

“殺!”

原本穩著腳步的明軍士卒不約而同加快腳步,一手舉著盾牌,一手揮著長刀向著前方豎滿長矛的清兵義無反顧衝了過去。

雙方貼身那一刻,原本整整齊齊的清軍防線頓時陷出無數凹坑。

喊殺聲、慘叫聲、嘶吼聲...

“衝!”

四十多名身穿鐵甲的虎帥親兵在王五帶領下以長柄巨斧開道,瞬間就形成一片數丈寬的血肉地獄。

披甲的也好,沒披甲的也好,在巨斧劈砍之下全都變成滿地的血肉。

沒有任何怒吼,無聲無息間王五的巨斧砸向一名清軍把總的腦袋,那把總本能揮刀去擋,“光當”一聲長刀被巨斧生生砸斷,繼而碩大且鋒利的斧頭帶著慣性直直劈在這把總的腦袋上。

伴隨一聲悶沉無比的開顱聲,這把總的腦袋就好像紙上的小人被瞬間“撕”成兩半。

又好像葫蘆被一分為二成禿瓢般。

紅的、黃的、白的...

骨頭渣子泛著令人嘔吐的粘稠漿水,“嘩嘩”的濺出。

雙手抽斧再劈出,一隻手臂從身體脫落,斷處如被鋸子切割般平整。

斷臂主人肝膽欲裂望著手持巨斧的王五足有兩個呼吸,繼而疼的捂住斷口處哇哇亂叫。

清軍沒想到明軍隊伍中竟藏著一支身穿鐵甲的重兵,一時難以抵擋,陣形為之一亂同時兩側明軍將士趁機突入。

刀砍矛戳,血肉廝殺。

付出極大傷亡的明軍隊伍如開閘洪水一洩千里,向著清軍瘋狂撲去。

他們要報仇。

呼吸間都有生命消逝,大刀,長矛、斧頭,能殺人的利器一下又一下揮動。

山腳下列陣的西寧兵亂作一團,混亂的速度比山上正在觀戰的王進寶預想的要快了許多。

然後他就看到一群身穿鐵甲的明軍勇士突然放棄當面清軍,直直向著他所在湧來。

沒有任何遲疑雙手持斧的王五就踩著泥濘衝上山坡。

那裡有將旗。

將旗下,是王進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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