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你也可以是老胡(1 / 1)
讓出襄陽給忠貞營?
王五不著聲色的看了眼似乎站在他角度考慮,實則卻是替吳三桂打算盤的汪士榮。
襄陽為中原南下之門戶,只要清廷還想實現所謂的“大一統”,那必然不會坐視明軍在荊襄盤踞,進而重燃已經平息多年的抗清烽火。
如此,不管是鰲拜當政,還是小麻子親政,襄陽都必然為眾矢之的。
王五讓張天望想盡辦法破壞河南鄧縣方向進入均化、谷城的驛道,便是準備在襄陽再來一出保衛戰。
當年南宋呂文煥堅守襄陽城六年,雖襄陽最終被蒙古軍隊攻破,但也是戰爭史上的防衛奇蹟。
王五不需要守六年,只需要一年,甚至半年即可。
襄陽和荊州作為重鎮,城防設施相當完善,且有漢水為依,又有樊城為牛角之勢,清軍縱是有紅夷大炮,想要拿下襄陽也得撞個頭破血流。
明末以來襄陽一共失陷了三次。
第一次是被張獻忠義子李定國二十騎智取;
第二次是左良玉被李自成嚇跑,順軍直接拿的空城;
第三次則是王五效仿李定國用歸附的滿洲大兵詐開了襄陽城。
這三次,襄陽都沒有發生任何保衛戰,以致很多人將襄陽從重鎮名單中下意識給抹掉了。
實際強攻襄陽的難度並不亞於長江畔的荊州。
城中只要有幾千頑強誓死不降的守軍,清軍就得出動十萬大軍圍攻。
燕京現在還能拼湊出十萬大軍麼?
理論上是能,實際卻是不能。
因為,吳三桂來了。
汪士榮雖沒有明言吳三桂即將起兵,蛛絲馬跡卻表明王五這位強行攀附的老丈人已經在磨刀了。
只要孫子到位,爺爺肯定要拔刀。
吳周集團一旦開動,西北的陝甘清軍就得面臨吳軍攻擊,根本不可能再在湖北境內“剿匪”,屆時陝西提督陳福不撤軍,西安城恐怕都保不住。
湖南、江西等地的清軍,乃至長江以南忠於清廷的兵馬都要被吳軍牽制,廣東尚家、廣西孫家、福建耿家,包括臺灣鄭家要是再“群魔亂舞”,清廷別說調大軍攻打襄陽了,能在襄陽與王五形成對峙局面估計都吃力。
局面到這一步,才是抗清大業走向成功的基礎。
這也是王五為何向吳周集團“示好”,又不擇手段給自己弄了個平西王女婿身份的原因所在。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妥協。
為了抗清的妥協。
既然局面會因為吳三桂動手發生鉅變,王五當然不想與虎帥、袁帥他們再次“分裂”,仍就各走各的路。
他意與忠貞營餘部重新整合,將原本東西兩支明軍併為一支,從而實現抗清力量的再一次凝聚。
雖然這個力量弱於清廷,也弱於吳三桂,甚至連廣東尚家、福建耿家也不如,起碼比過去要強出無數倍。
畢竟,明軍有了一塊可以真正發展的根據地。
地方不大,幾個府(市)而已,卻位於天下中心,有逐鹿中原的資格。
怎麼也比夔東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強。
一旦雙方重新整合,政權(官府)方面,王五計劃由洪部院主持,畢竟這位本就是文官之首,於具體政務的處置經驗不是王五能比的。
撤出來的軍民中有不少都是這些年陸續從各地或撤或逃入茅麓山的原永曆政權委任的官員。
相比明末黨爭時的各派官員,這些敢於堅持抗清到現在的官員們,無論是氣節還是能力肯定遠超他們那幫只知爭權奪利,打壓異己,甚至為了本派利益罔顧國家利益的前輩們。
且這些官員都是四五品以下的基層官員。
這些人經歷了明清戰亂,於民間疾苦不是深有體會,而是親身經歷,如此施政必然務實,對百姓也必然善待。
可以說這幫在山裡抗清到現在的明朝官員是王五治理荊襄地區有力幫手,也是鞏固地方統治的最好執行者。
政權方面建設問題不大,也不會有什麼衝突,整編後的明軍指揮權卻是個大問題。
王五雖自號總統兵馬大將軍,是事實上的東路明軍最高統帥,無論是地盤還是兵馬都遠超茅麓山根據地,功績也不是虎帥、袁帥他們可比的。
但在明朝這個“體制”內,王五隻是掛名湖廣總兵。
而這個總兵還是虎帥以欽命提督御營各省兵事大將軍身份授予王五的。
因此在“體制”內,王五這個湖廣總兵是虎帥的下屬,類似其掛名總兵的將領還有多人,怎麼也不可能由他成為整合後的明軍最高統帥。
除非王五心狠手辣把虎帥、袁帥乃至有都督銜的那幾位將領都殺了,逼迫韓王和洪部院以永曆朝廷名義改授他為提督御營各省兵馬大將軍。
莫說王五做不到,真做了,自己離死也不遠。
因為其麾下將領三分之二都是出身忠貞營,當日從茅麓山帶出來的4000將士八成也都是忠貞營出身。
包括從巫山帶出來的劉體純殘部。
忠貞營是隆武皇帝給順軍餘部的正式“番號”,也就是隻要是順軍餘部都是忠貞營,包括去年降清的黨守素、塔天寶等人。
王五自個也是出身忠貞營,典型的“順二代”。
如此,他敢對李來亨、袁宗第下手,便等於自絕明軍,也是將好不容易有點起色的抗清事業親手毀滅。
因此,必要的妥協是唯一正確的辦法。
王五著眼未來也不計較其是否是抗清最高統帥,所以願意犧牲個人權力,仍奉虎帥李來亨為最高統帥。
當日在茅麓山時,明軍整合為五營,王五是右營主將。
今日,仍可為一軍主將。
看上去王五個人權力以及麾下兵馬必定會因他的退讓而削弱,但這個退讓也是王五能夠凝聚最後抗清隊伍的明智之選
過去,對穆裡瑪、鰲拜妥協,是戰鬥的妥協。
因為唯有如此才能保住最後的骨血以待將來。
今日,對李來亨、袁宗第的妥協,則是團結的妥協。
這個妥協表面讓王五的地位下降,實則卻是讓他的聲望變得更高。
至於忠貞營同吳三桂之間的仇恨,王五是希望盡力從中調和,即使無法徹底緩和雙方矛盾,也不使矛盾激化、擴大。
能和張長庚、胡全才還有許多清營人物“求同存異”,為何不能讓都視滿清為最大敵人的吳、闖雙方求同存異呢。
所以,他打算請韓王修書吳三桂,重申當日在茅麓山當眾宣佈的“驅逐韃虜、恢復中華者,為社稷共主!”
以此換得吳三桂對荊襄明軍的繼續支援,哪怕支援力度不如過去,至少也要保持表面互不侵犯。
相比明末其他藩王,韓王朱璟溧這個親藩雖然不夠正統,只是永曆朝廷為策略臨時承認的一位親藩,但於家國大義以及抗清堅定態度這一塊,卻是無人能出其右。
王五是很敬佩這位韓王的。
故而不管是為了李來亨、袁宗第這些漢家最後的氣節,還是統一戰線需要,王五都得將忠貞營從西山絕地救出來,併為雙方重新合營以及消彌闖營與吳三桂之間的仇恨付出努力。
計劃很好,想法也對。
但這些都只是他個人一廂情願的想法。
汪士榮所言不是沒有道理。
“我知額駙心中所想,然王爺與李闖之間的血海深仇真是一句先聯合共同抗清可以抹掉的麼?額駙又怎知王爺心中李闖餘孽不是最大敵人?”
汪士榮不希望大好局面因為西山這些李自成餘部分崩,其提出一個概念。
這個概念類似王五所認知的攘外必先安內念頭。
也就是在吳三桂眼中李闖餘部才是他最大敵人,因此為了可以心無旁慮的對付清廷,避免李闖餘部給他添亂,吳三桂極有可能在起兵後殺到長江時要求王五這個女婿替他將隱患除掉。
“誠如清廷上下都認為王爺必反,天下人也都知道清廷一定會削藩,那在下敢問額駙,王爺是不是同樣也會認為忠貞營這些人將來不僅不會臣服於他,反而會與他為敵?既然如此,換作在下也要趁忠貞營弱小之時將其連根拔除,難不成還要養虎為患不成?”
汪士榮進一步問道,“如果王爺屆時定要額駙動手,額駙是動手還是不動手?”
這句話聽著是問,實際也有威脅之意在內。
王五不動手反而全力支援忠貞營,荊襄明軍總兵力也不過兩三萬人,其中能戰之兵萬餘,而這能戰之兵的一多半還是吳三桂秘密輸送過來的。
局面真到不可挽回之時,王五不動手,高大捷他們也會動手。
更休提已經殺到長江邊的十幾萬吳軍精銳。
汪的意思也就是與其後面麻煩,不如現在就解決這個問題。
將襄陽讓給忠貞營,一來可以全了忠貞營對你額駙的恩情,不使你背上不義之名;二來也能讓昆明那邊不致對你額駙起疑心。
第三個好處汪士榮沒說。
王五心中有數。
將襄陽讓給忠貞營實際也有讓忠貞營替他以及背後的吳三桂擋刀的因素。
就跟吳三桂秘密資助女婿在荊州造反一樣,同樣也是轉移壓力的一種政治手段。
王五不得不認真考慮汪士榮的提議。
僅事實來看,說句難聽點的,卡里餘額一個億的吳三桂憑什麼和卡里清零的忠貞營合夥開公司?
前世吳三桂起兵時吳周集團很多人勸他以復明為號召,但最終吳三桂選擇單幹。
原因就是難道將來還要再殺一個朱明皇帝麼?
所以,吳三桂起兵與否與復明其實都沒有關係,甚至還會遠遠將明朝撇在一邊。
不是僅憑韓王高風亮節的一句話,吳三桂就將一個億全部打進雙方共同賬戶的。
除了吳三桂勢力雄厚,根本不將就剩點殘羹的李闖餘部放在眼中,此外就是都清楚真正主導忠貞營的不是韓王,也不是永曆朝廷派去的洪部院、潘監軍,而是李來亨、袁宗第這些“闖賊”餘孽!
擺在王五面前的似乎只有按汪士榮的意見辦,且必須趁早,不然他這個女婿同吳三桂這個老丈人之間必然會生出嫌隙,進而撕破臉皮。
那樣便宜的就是清廷。
王五沒有給汪士榮明確答覆,只說等回到襄陽再定。
汪士榮也知此事關係重大,不好催促額駙,且要說的話都說了,要是額駙執迷不悟那他也沒辦法。
提到另一件事。
就是既然已將李闖餘部從西山救出,也奪取了襄陽這座重鎮,放眼明軍周圍只有三股大敵。
一是盤踞在武昌的張長庚集團;
二是盤踞在鄖陽的張天福集團;
三是龜縮在荊州隔壁宜昌的傑書集團。
武昌那邊張長庚因為沒有水師,根本不敢渡江,可以先放到一邊。
鄖陽的張天福集團約有三萬多人,卻限於糧道被卡,無法再在鄖陽立足,多半主力可能會撤回河南,也能先放一邊。
因此汪士榮認為可以集中兵力攻打宜昌的傑書集團,並且勝算很大。
不僅能獲得宜昌的人口錢糧,還能就此打通與四川綠營的陸路聯絡。
昆明一旦起兵,聽命於王爺的四川提督鄭蛟麟、總兵譚弘他們就能迅速提兵進入湖北,確保主力安全渡江。
必要時候也可以作為威懾兵馬逼迫王五動手解決李來亨、袁宗第他們。
如意算盤叭叭響。
王五豈能上這個當。
他之所以沒有動宜昌,就是想讓宜昌成為明軍與四川綠營的緩衝。
只要傑書這個親王始終盤踞在宜昌,保持對荊襄的一種壓力,王五就有理由不進軍河南替吳三桂充當開路先鋒的炮灰。
而且傑書只是個空架子,宜昌一帶清軍的實際指揮者是湖北總兵牛萬程。
在老牛沒有進入王五為他安排的劇本中充當替康熙“智擒”鰲拜的大英雄前,王五更不可能對宜昌動手。
為了穩住汪士榮,自是稱剛取襄陽立足未穩,且達素就在南陽,隨時可能調集西山兵馬來攻,此時若明軍大舉進攻宜昌,很有可能襄陽不保。
不管襄陽是王五的還是老順賊的,這座重鎮都不能為達素佔據,道理不需王五過多解釋,汪士榮也能明白。
思索之後,覺得現在對宜昌用兵確是不太穩妥,便未再說此事。
隊伍在宜城休整兩日後即在洪部院建議下前往襄陽。
抵達襄陽後,傷勢好轉的王五卻是第一時間去見了那位“不降、不跑、不走”的湖北巡撫胡全才。
雙方見面仍在胡全才那間小屋中。
只是讓胡全才有些不適應的是王五沒有先說西山的事,而是開口就對他道:“我看你很像一個人。”
“誰?”
胡全才有些微怔。
“老張,”
王五笑了笑,“你頂頭上司湖廣總督老張。”
“老張?”
胡全才一臉錯愕,錯愕的不是賊將說他像張長庚,而是賊將怎麼管張長庚叫老張的。
“怎麼?”
王五笑咪咪的為胡全才倒了一碗茶水,很是親和道:“你要願意,我也可以叫你老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