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免死鐵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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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利益角度來看,其實誰都願意同佔據荊襄的王五搭建一條屬於彼此的“專線電話”。

吳三桂這邊自不必說。

遠在廣東的尚可喜、福建的耿繼茂、臺灣的鄭經、廣西的孫延齡恐怕也願意。

至少,不會牴觸。

因為,這件事對他們而言沒啥壞處。

沒有壞處就是好處。

所以遠在燕京的鰲拜和小麻子其實都有同王五“通話”的需求。

前者極大機率是為了彌補錯誤,畢竟如今湖北的糜爛是因鰲拜退婚引起,至少名義上是這樣。

王五一直對外宣稱也是被鰲拜逼反。

為了坐實這件事還寫了封信託降官帶給老張轉送燕京。

目的就一個,就是不管局面如何發展,反正一切責任都是鰲拜的。

哪怕燕京的八旗群眾買不到草紙,滿城的糞便沒地方傾倒,京畿今年旗莊的莊稼欠收,崇文門的稅多收了三文錢,責任都是鰲拜的。

總之,沾邊的不沾邊的,統統都是鰲拜的錯。

故而,只要明軍的聲勢一天比一天大,軍費開支一天比一天多,鰲拜的壓力就會一天比一天大。

即便有兩黃旗替鰲拜站臺,有遏必隆等人幫鰲拜搖旗吶喊,但只要鰲拜無法解決明朝餘孽問題,並且因為明軍的死灰復燃導致八旗損失加劇,清廷財政出現嚴重赤字,各地為了弄錢緩解錢荒開始出臺五花八門的政策,那鰲拜即便再不想下臺,也終會被憤怒的八旗“群眾”趕下臺。

如果吳三桂再反,則其下臺的速度必然會加劇。

種種跡象表明昆明已經蠢蠢欲動,精明如鰲拜不可能不知道突然消失的那個吳三桂庶孫意味著什麼。

所以,其還真有可能借助陝西方面換俘一事,趁機與差點成為自己孫女婿的悍賊王五重新建立對話機制。

看看這件事還能不能挽回。

如果能挽回,使湖北局面重新平定,清廷能夠集中精力應付吳三桂,鰲拜給予大的讓步也是說不準的事。

合格的權臣,不在乎臉面。

反之,對於馬上就要大婚的十二歲小麻子而言,極有可能相信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一理念。

娃娃懂什麼?

一個離自己十萬八千里的反賊和一個天天在眼面前欺負自己的老頭,誰更煩人不必多說。

何況,小麻子身邊還有內務府的米思翰以及曹家那個包衣塔阿拜。

這兩人,是王五統一戰線的外圍。

或者說,是被利用的外圍。

只要有共同敵人鰲拜在,這個外圍就能起到作用。

影響小皇帝判斷的作用。

那麼,一心想要自由的小麻子想和王五直接通話也在情理之中。

目前來看,陝西的三位巨頭無論是富喀禪這個西安將軍,還是白如梅這個陝西總督,亦或賈漢復這個陝西巡撫,都與鰲拜沒有太多瓜葛。

三人之所以同意和明軍換俘,是各自出身和歷史原因。

就是與多爾袞三兄弟之間都有過從屬關係和提拔恩德。

屬於報恩性質。

何況換俘一事對清方是有利的。

但單獨拎出一個似乎都沒有和王五直接對話的需要。

那麼,這個設立雙方都派人參加的聯絡機構又是誰提出來的呢。

以康恩倍的身份和能量,顯然不夠資格。

根據他的說法,這個提議不是哪位大人專門提出,而是半個月前富大帥和白總督、賈撫臺在總督衙門會商後共同決定的。

用王五前世的話講,這件事屬於集體決策。

如此一來,這件事就越發蹊蹺了。

陝西同王五這邊在茅麓山突圍後除了俘虜交換外,雙方的軍事行動已經實質結束。

在清廷沒有新的部署前,荊襄明軍同陝西清軍壓根沒有再戰的必要。

現在就是求王五帶兵打回茅麓山,他都不會去的。

那鬼地方真就鳥不拉屎。

誰愛去誰去。

於陝西方面而言,茅麓山一帶也純純是塊雞肋,既沒有人口可供他們治理,也沒有錢糧供他們長期駐紮,而且這片地區行政上屬湖北而不是歸陝西管轄。

想要一網抄掉的明軍跑掉了,光佔個無人的山區有屁用。

除了清廷有嚴令外,腦子稍稍正常的督撫大員都會撤兵,更不會同敵軍搞什麼對話機制。

事有反常必有鬼。

王五覺得不對勁,就問康恩倍最近西安那邊有什麼大的動向。

軍事上,政治上,只要聽說的都講來聽聽。

以便從中分析陝西三巨頭在打什麼算盤。

康恩倍倒是說了幾件事,可無一不是陝甘及西北內部問題。

軍事上主要是甘肅那邊清軍和蒙古人屢有邊釁,政治上是賈漢復這個巡撫在搞什麼書院,幾件事與明軍都沒有任何聯絡。

王五越發奇怪,問康恩倍陝西官場最近有沒有官員調動。

康恩倍說沒有,但說了件事。

跟陝西方面沒有關係,而是雲南總督卞三元不久前給朝廷上摺子乞養歸旗。

這件事是康恩倍有次陪富喀禪去總督衙門時無意聽到的。

卞三元是漢軍鑲紅旗人,早年在蓋州被清軍充為旗下包衣,崇德年間中了舉人,後來當過知府、按察使。順治十六年任貴州巡撫,十八年任雲南總督。

是清廷在雲南的最高官員,也是清廷在雲南安插的釘子。

之前被王五俘虜的巡撫楊茂勳年初轉任貴州總督,其實也是清廷對雲貴的“摻沙子”舉動。

這兩三年,清廷往雲貴派去了不少官員,原先吳三桂任命的總兵也被清廷外調了不少。

“乞養歸旗?”

王五細細琢磨,問康恩倍這個卞三元大概多大年紀。

康恩倍不甚瞭解,估摸也就五十左右吧。

也覺奇怪,五十歲的總督相對而言真就年富力強的時候,怎麼卞三元好端端的就要乞養歸旗了。

“我看這位卞總督是怕人頭不保,腦袋叫人家祭了旗。”

王五冷笑一聲,大致明白卞三元怎麼就想溜了。

康恩倍則是一頭霧水:“老爺的意思是?”

“老康,你雖然是滿洲人,按理來說跟我這個明朝餘孽是水火不容,但老天爺偏生將你我湊在一起,說明老天爺希望你我能為這天下做些事,所以有些事我得跟你提個醒。”

王五原本想說亡清者葉赫也。

康恩倍老姓葉赫那拉。

但想了想還是沒說,而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告訴康恩倍一件相當可怕的事。

“如果我猜的不錯,吳三桂要造反了。”

“啊?!”

康恩倍果然驚住,“不會吧?”

“如果不是知道吳三桂要造反,卞三元會放著好好的總督不當向你們朝廷請求回家養老麼?換作你老康做了督撫大員,在什麼情況下會主動辭官呢?”

王五一臉玩味的看著康恩倍。

“這....”

康恩倍心中甚是駭然,半響遲疑道:“要是卞總督真知道吳三桂要造反,應該向朝廷揭發才是,怎麼會乞養歸旗?”

王五笑了。

“那位卞大人怕死。”

“怕死?”

“不管他揭發不揭發,只要他還在昆明,那就必死無疑...”

事實明擺著。

卞三元揭發吳三桂造反,又沒法開溜,只能等吳三桂拿他祭旗開刀。

不揭發吳三桂造反,留在昆明還是死。

沒辦法,誰讓他是滿清在雲南的最高官員。

吳三桂只要舉旗,就必然要殺幾個滿清大員提振士氣。

所以,卞三元最好的選擇就是趁吳三桂沒起兵前找理由走人。

這樣不管吳三桂反還是不反,起碼他這條命保住了。

最多清廷治他個失察之罪。

罪不致死。

“讓你老康選,你老康怎麼選?”

“...我也只能說自個病了...”

康恩倍無語之餘又極是擔心道:“吳三桂真要反的話,肯定會揮師攻打西安,奴才...奴才...是不是找個由頭也回燕京?”

“人總督大人是漢軍,旗籍在燕京,你旗籍都調到了西安,往哪回?”

王五甚是好笑。

“那可如何是好!”

康恩倍的害怕不是假的,真擔心吳三桂的大軍攻破西安將他這個駐防參領一刀砍了。

“我能猜到,你那位富大帥肯定也能猜到,我估摸著用不了多久你們那位陳福提督就應該帶兵回防了,要不然你們富大帥就得擔心我這個尼堪悍賊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了。”

王五的分析沒有錯。

陝西三巨頭的確從雲南總督卞三元乞養歸旗這件事判斷昆明形勢緊張,結合最近形勢判斷吳三桂真有可能造反。

那麼吳軍只要北上,肯定會攻打陝西圖謀西北,畢竟西北自古出精兵。

拿下西北於中原就是虎踞之勢。

可陝西清軍主力去年在巫山被明軍擊敗,西安八旗披甲人損失多達一半,雖然陸續從其它地方抽調兵馬補充稍稍恢復了些元氣,又在提督陳福指揮下差點圍殲盤踞在茅麓山的闖賊餘部,可惜大功就要到手時又被明軍重創,副將王進寶以下數千官兵陣亡。

此役,令得陝西綠營元氣再遭重創,若吳軍大舉入陝攻打西安,陝西綠營很難抵禦吳軍,而且主力萬餘兵馬仍在提督陳福指揮下滯留在茅麓山一帶。

如果明軍趁吳軍大舉入陝時從荊襄發起反攻,或牽制陳福部使其無法及時回撤漢中,後果不堪設想。

基於保衛西安、保衛陝西、保衛大西北的策略,陝西方面就不得不考慮同明軍私下達成停戰協定。

避免窮於應付吳三桂大軍時,還要疲於應付反攻的荊襄明軍。

正好明軍方面提出換俘,陝西三位“巨頭”商議後便決定利用此事派康恩倍出使明營,以求搭建雙方良好溝通渠道。

世上事從來是有因才有果。

明白了陝西方面也面臨巨大軍事壓力,富喀禪也暗示康恩倍可以嚮明軍提供一些軍械換取雙方“相安無事”,那王五肯定不能放過這一機會。

他同意雙方建立聯絡處,此聯絡處就設在保康,因為此地離茅麓山較近,茅麓山如今被陝西提督陳福指揮的清軍佔領。

但提出兩個條件,一是陳福必須從茅麓山撤兵回到竹山,清軍撤兵後明軍也不進駐這片區域,只將這片區域作為雙方的軍事緩衝,以增加信任。

康恩倍喜道:“老爺這一設想極好,富大帥他們肯定會答應。”

王五接著提出第二個條件,就是陝西方面要出售五千匹戰馬給明軍。

“這...”

康恩倍犯難,五千匹戰馬陝西肯定是能提供的,因為西北自古就是產馬地。

只是這麼多數量的戰馬,恐怕富大帥他們不可能同意。

畢竟,這種事本質上就是資敵。

哪怕陝西現在面臨的最大威脅是吳三桂而不是明軍,陝西方面也不可能這麼做。

“你將我的條件帶回去就行,交易這種事嘛,總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王五笑著讓康恩倍如實帶話,並暗示其底線是三千匹戰馬。

同時給了康恩倍另一樁功勞,就是三千匹戰馬可以折抵富喀禪提出的一人三兩銀子“贖金”。

等於明軍拿兩萬多兩贖金向陝西購買三千匹戰馬。

當然,如何將這件事說成是自己據理力爭得來的功勞,就要看康恩倍自己了。

“老爺既然交了底,奴才定當出力!”

康恩倍也不是蠢人,當然知道這是王五給其撈功的資本,這次出使明營一切順利的話,或許富大帥還能再提他一提。

參領再往上提的話,那就是駐防都統、副都統。

能當上副都統,於康恩倍而言那簡直就是不敢想象的事。

畢竟對於普通八旗馬甲而言,佐領就是他們一生的天花板了。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曾經俘虜過他、威逼過他、利用過他的年輕老爺所賜。

不看過程僅看結果的話,老爺無疑是他命中貴人。

心中自是感激涕零。

“你我是朋友,朋友之間就不要講那些客套話,我有需要請你幫忙,你有需要只需開口便是,”

王五知道康恩倍抽菸,便親自去取了菸絲給康恩倍裝了一鍋,待其“吧嗒”幾口後隨口說了句:“那個陳福不好。”

康恩倍忙放下菸袋道:“此人違抗富大帥軍令,對奴才也多有不敬,回去之後奴才會在大帥面前參他幾句。”

王五點了點頭,不求康恩倍能幫他除掉陳福,只要能讓這個陳福“退居二線”便可。

想起一事,又問:“有個叫趙良棟的你知道嗎?”

“趙良棟?”

康恩倍搖搖頭,表示不知道此人,陝甘綠營也沒聽說有這麼一號人物。

王五奇怪,作為陝甘綠營的名將,趙良棟怎麼會不在陝甘綠營呢。

卻是不知康熙元年時趙良棟被清廷任為雲南廣羅總兵,其意是為了在吳三桂地盤摻沙子,不想年初趙良棟的父親突然去世,此人已經回鄉守孝了。

下一次復出要等幾年後。

因此趙良棟雖出身陝甘綠營,但很長時間一直不在陝甘任職,西安滿城是康熙元年才設,康恩倍之前只是個普通馬甲,不知此人經歷也是正常。

沒得到趙良棟的情報,王五便問起張勇。

康恩倍知道張勇,說此人現任甘肅提督,一直在甘肅那邊防禦厄魯特蒙古,之前被老爺陣斬的那個王進寶就是張勇的副將。

“老爺怎麼問這人?”

康恩倍頗是好奇。

王五肯定不會實話實說,只說去年他在巫山時殺了張勇的長子張雲翼,所以與張勇有殺子之仇,又知此人是陝甘綠營大將,當然得知道些其情況才好。

康恩倍聽後有些為難道:“奴才雖得富大帥器重,但只是旗內參領,那張勇不僅是提督,還被朝廷加封太子太保,不是奴才能扳倒的。”

“我不是讓你替我除去此人,只是想了解下這人的情況,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另外我擔心你那位富大帥有心與我修好,這個張提督卻未必跟與我罷休。”

王五解釋了下。

又問起所謂河西四漢將之一的孫思克。

得知此人現為甘肅總兵,也是張勇的下級。

如此算起來,這個張勇比趙良棟還要牛一些。

因為他部下出了王進寶和孫思克兩員名將。

王輔臣是平涼提督,聲名很大,王五自是不必多問。

稍頓,請康恩倍幫忙給他弄一份陝甘綠營遊擊以上將領名單,最好“履歷”具體些,就是擅長打什麼仗、喜歡什麼東西,錢財還是女人,又或地和房子都寫清楚些。

“老爺不是同意與富大帥罷戰麼?”

康恩倍聽的很是擔心,以為老爺是表面答應與陝西罷戰,實則是打個幌子。

那樣的話吳三桂的大軍真從四川攻打陝西,老爺這邊說不定也會踩上一腳。

西安城要保不住,那他這個參領還奢望什麼副都統。

能保住命就偷著樂吧。

“我不打你們,你們總會來打我的,畢竟我與你那個朝廷不共戴天...不過我不會幫著吳三桂打你們,將來就不好說了,但你老康放心,不管什麼時候你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會讓朋友為難,也不會做對不起朋友的事。”

王五輕輕拍了拍康恩倍的肩膀,“就是將來我打下燕京,你老康一個侯爺總是跑不了的。”

說完,掏出一塊一心牌塞在康恩倍手中。

這東西,在王五眼裡就代表免死鐵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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