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岳父,天冷了,披上吧(1 / 1)
吳三桂不是假意推辭,而是真心不願稱帝。
至少,現在不行。
因為他剛剛派人去高原請大和尚出面同清廷說和,願意以劃江而治為條件換取燕京釋放應熊父子。
此舉其實也是吳三桂有意拖延時間。
歸根結底,是吳三桂不願冒險。
他覺得眼下就算過江深入北方,僅憑其在湖南戰場這數萬人未必能打贏清軍。
畢竟北方都是平原,有利於騎兵大規模運動,而騎兵這一塊吳軍雖然也有上萬鐵騎,但兵力上還是不能與清軍相提並論的。
所以不如完全統合南方力量後再行北伐。
如此比一路孤軍深入的把握性更大。
再說西北那邊牽制了吳軍一半精銳,且現時戰局根本無法再調動西北兵馬,甚至還得不斷往西北投入兵力和錢糧。
雲貴積蓄的老本最多維持一年,新佔領的地盤除了湖南能夠提供錢糧人力支援外,其它地方於吳軍都屬雞肋。
真要立即渡江北伐,後方能夠提供的支援明顯不夠。
清廷若是願意和談,吳三桂就可以騰出手來收拾兩廣乃至福建耿家。
完全據有南方之後,不管是兵力還是地盤、人口都足以支撐吳軍北伐,就算北伐失敗也可憑藉南方地盤與清廷並立,形成南北朝格局。
此戰略同當初兩隻拳頭用兵一樣,都是有進有退的策略。
或者說是十分保險的策略。
不用懷疑,這個策略依舊是吳三桂的寶貝大女婿夏國相吹的“耳邊風”。
夏國相這人,真就老成持重的很!
偏夏國相對岳父心思捕捉的比誰都細,所以每每提出的建議都如恰到好處般撓到了岳父心窩窩中。
具體戰略就是清廷同意議和,吳軍在西北就停止攻勢,必要時可以讓王屏藩放棄秦州退回漢中,與清軍形成對峙格局。
其它各路吳軍派往廣東的吳應期部先取廣西,再攻廣東;
派往江西的王會、高啟隆名義上協助耿軍攻打南昌、九江,實際是圖謀整個江西。
若半年內能全取兩廣和江西,又於清廷達成區域性停戰,吳軍就可動用至少十萬精銳攻入福建,迫使耿家父子俯首聽命。
再以水陸同時用兵江浙,江南大局可定。
這個方案實際也是當初在昆明軍議時王屏藩和吳之茂提出的戰略。
即大軍入湖南攻取長沙、嶽州後沿江東下收取江西、江南之地,仿當年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再行北伐的“加強版”。
夏國相認為燕京如今是鰲拜當政,此人兄弟穆裡瑪在黃龍山一役的失敗,加之隨後荊州以及吳軍起兵的眾多影響,執政地位已然動搖。
因此為穩固自身地位,同時也為滿清換來喘息之機,鰲拜多半會同意議和。
雙方都在大喘氣同時也都在積蓄力量,故而不立即渡江北上不是什麼戰略妥協,又或真與清廷議和,不過是雙方同時進入戰略調整期。
但這個戰略調整顯然更加有利於吳軍。
夏國相估計就算不收取耿家兵馬,僅從兩廣、江西等地就能得至少十萬之眾,如此吳軍的嫡系和外圍兵馬總數就會高達四十餘萬,如果耿家俯首聽命,吳軍就會暴增至五十萬以上。
再有江浙財貨,閩浙粵海上貿易,與清廷硬拼實力也能耗死他們。
畢竟清廷再怎麼動員,他的總兵力也不可能超過三十萬。
真讓吳軍統合南方,恐怕西北的陝甘綠營還有關外的那幫蒙古人,也會重新打量戰局進而做出不同選擇了。
吳三桂本就耳根子軟,加之與大女婿意見相左的二女婿胡國柱留守雲南,首席謀士方光琛又在西北,次席謀士劉玄初在昆明養病,另一個謀士汪士榮在荊州任巡撫,身邊連個問詢的物件也沒有,漸漸的真就動搖起來。
這次來武昌其實就是想擺出渡江架勢配合高原方面說和的。
哪想到武昌這邊會給他這個大元帥準備了一個大大的驚喜。
他吳三桂現在若稱帝,不僅與清廷的和談要破裂,更會直接害死長子應熊,也會極大影響現在的抗清形勢。
畢竟,吳軍進展這麼順利同朱明招牌以及那些復明人士的努力脫不開關係。
雖然派去浙江的人沒能接回三太子,但沒有三太子吳三桂實在不成可以自立為王繼續領導“抗清聯盟”,反正有興明討虜這個口號在,不怕其他幾家實力派跟他翻臉。
但要稱帝的話,就是把他這個大元帥架在火上烤啊!
心中是又氣又急,氣的是張長庚這個降官擅做主張搞這麼一出,急的是這勸進大戲要被燕京知道,應熊小命就懸了。
張長庚那邊卻不知道吳三桂這會想掐死他,因為按慣例被勸進者必須三辭三讓。
這才一勸一辭呢。
趁熱打鐵帶領文武再行勸進,慷慨激昂道:“元帥起兵天下從之,滇、黔、川、湘、楚、閩、浙、桂、粵、贛、陝、甘諸省皆有響應,所謂群雄不可一日無主,今大寶虛懸,海內無主,元帥一日不正大位,人心何安?還請元帥以天下蒼生為念,棄私節而從大義,速登大寶!”
言罷,帶頭再叩。
王五這邊捏著鼻子也叩了下去。
“定北王言過了,今半壁江山恢復全賴天下英雄、仁人志士出力,本帥不過帶頭揭竿而矣,怎敢貪功妄自稱尊!定北王不要再逼本帥,本帥也絕不會從爾等之請!”
內心裡氣的冒煙,面上吳三桂是怎麼也不可能把臉冷下來大罵張長庚要害死他兒子的。
王五注意到老張二勸時,老丈人身邊的官員和將領又跪了一半,餘者未跪的一個個臉上全是迷茫之色。
“元帥!當年明朝不幸遂有甲申國難,後滿虜入關南都淪陷,明安宗蒙塵北狩,潞監國竟然主動獻了杭州降虜,此國恥至極!
後有襄皇帝(隆武)繼統,以期振作,然於事無補。等到紹宗殉國,走天子(永曆)又畏虜如虎,棄國棄民而逃,致使漢家基業淪於胡羶,我漢家子民人人剃髮易服,絕衣冠、斷文明,皆為亡國亡天下之奴...
今元帥移會總統兵馬上將軍耿、招討大將軍總統使鄭,調集水陸官兵三百六十萬員,直搗燕山。長驅潞水,出銅駝於荊棘,奠玉灼於金湯,義旗一舉,響應萬方,大快臣民之心,共雪天人之憤...
各地官員無不望風歸順,大軍所到草木不損,雞犬無驚,此正新主新氣象,值此人心翹望之時,元帥順承天意、登基踐祚,天下幸矣!”
老張的三勸相當講究,洋洋灑灑一通,聽的人是熱血沸騰。
言罷,命外甥阿慶將早已備好的黃袍和勸進表呈上。
兩件世間“至寶”出現令吳三桂身邊尚站著的官員再也無法堅持,嘩嘩全跪了下去。
就是聽的目瞪口呆的吳國貴也盲從跪下。
更休提早在第一撥就跪下擁戴老丈人稱帝的夏國相了。
此時局面,不管是否贊成吳三桂稱帝都要隨波逐流。
否則所有人都跪下願奉大元帥為天子,你一人站著是何意思?
是對大元帥稱帝不滿,還是對大元帥不忠!
這一切張長庚看在眼裡,喜在心裡。
他早就預料到這些了。
人心洞察,可不是一般人就能掌握的。
三辭肯定要三讓。
三辭三讓後就可以勉為其難應下,表示為了天下不得不擔此重任。
王五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搞出的這種繁瑣累人的儀式。
他膝蓋都跪疼了。
地上可不是泥土,而是實在的青石板。
偷偷瞥了眼老張,發現對方滿臉潮紅一點不覺累疼。
疑惑之餘朝其雙膝蓋看去。
有點鼓。
不用問,定是套了護膝,有經驗的很。
果然,吳三桂再次拒絕。
那黃袍也沒人上前為吳皇帝披上。
時侯未到。
“元帥懿文允武,半壁重光,基業實乃開闢而非承繼某家某姓。且自明室南渡以來,大位分燕唐桂三統,各系為法統紛爭為斷,以致君不似君、臣不似臣,人心軍心喪盡,終至亡國...
元帥重整綱領,帶領我等振臂討虜,天下英雄無不踴躍響應,正所謂尊位不可久虛,萬機不可久曠。虛之一日,則尊位以殆;曠之浹辰,則萬機以亂...”
讓王五沒想到的是四勸也就是正式勸或者最終勸的不是老張,而是一個身著文官服飾的人。
不知道是誰,只以為可能是他大連襟夏國相。
卻是猜錯了,那人乃是兵曹韓大任。
眼看剛剛投降沒幾天的張長庚在那大出風頭,吳三桂嫡系文武哪個不是急的嗓子冒煙。
這可是勸進擁立大功啊!
輕易叫一外人得了去,任誰也不服。
眼看岳父那邊已經三辭三讓,夏國相便準備出面四勸,未想韓大任那廝竟搶在他這金吾右將軍前開口了,不由心中微哼一聲,大為不滿。
可能規矩四勸不是單由某人勸進,而是群臣勸進。
因而韓大任話音剛落,武昌這邊的同吳三桂帶來的官員“嗡嗡”就炸開了。
“元帥不肯擔這天下的大任,是惜私名乎?!”
“元帥欲棄江山社稷置我等不顧耶?!”
“元帥不肯擔負國家大任,這是要再陷國家於危亡耶?”
“天下大事不可無主,元帥豈可棄天下而全虛名!”
“元帥稱帝,人心所望,還請勿辭!”
“......”
一眾文官武將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飛濺。
由張長庚“導演”的這出大戲已然成為吳周集團嫡系和外圍共同參與的大片。
“你們為何非要逼本帥做這皇帝!本帥性子爾等都是知道的,既然說過不會僭位,就絕不會做這背君逆臣!你等若執意陷本帥於不忠不義,本帥這便掉頭回滇!”
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吳三桂沒有按慣例就此答應稱帝,反而氣鼓鼓的揚鞭要大女婿夏國相馬上傳令全軍回返長沙。
看樣子不是裝的,而是真的。
“這?”
張長庚呆若木雞,不明白吳三桂為何不肯稱帝。
夏國相看著岳父的怒容,也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其餘眾文武也均是駭住,不知道這會是繼續勸進還是趕緊散場。
本熱鬧無比的城門外頓時鴉雀無聲。
馬寶眉頭微皺,下意識看向與他並跪的王五,可能是知道吳三桂重視親人意見,眼下又只夏國相和他王五是吳三桂的親人,所以這兩個連襟應當為眾人破局。
王五此時也驚詫無比,他不相信吳三桂真的對當皇帝不動心,也不相信今日這場面不夠盛大、不夠誠意,那麼唯一能解釋吳三桂反常舉動的原因便是他對稱帝一事充滿顧慮。
不可能顧慮耿家、鄭家、孫家、尚家的反應,只能是顧慮清廷!
而清廷手中能讓吳三桂忌憚的也只有吳應熊父子。
念及此處,王五突然躍身而起,猛的上前奪過在那發呆的章阿慶手中捧著的黃袍,箭步衝向吳三桂,不等對方開口怒斥,二話不說就將黃袍展開披在其身上,之後“撲通”跪倒在地,當先疾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周遭一眾官員和親兵見狀,如同集體智慧昇華般均是跪下三呼萬歲。
你孃的,老子的風頭你也敢搶!
鬧半天,我替你小子打了下手不成!
老張看的大怒,大有一番辛苦給別人做嫁衣的氣憤,然顧不上作小媳婦哀怨狀趕緊學著王五的樣子帶頭喝喊起來:“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眼下沒什麼比吳三桂稱帝更要緊的了。
“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昌城外數萬將士齊齊叩首山呼萬歲之聲響徹天地。
萬歲之聲後卻是靜的出奇。
似乎長江也為之一靜。
望著跪在自己面前從未見過面的小女婿,望著黑壓壓跪在城門前的三軍將士和文武百官,再望著被小女婿用手死死拽在身上不使脫落的黃袍,吳三桂急的用力跺腳之餘亦只能長嘆一聲,以極其悲苦之音對眾人道:
“本帥從未想過今日之事,偏爾等非要如此,罷了罷了,為天下黎民,為漢家衣冠,本帥姑且便從你們,今後上蒼若有懲罰,本帥一人擔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