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苟富貴、勿相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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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歲的平南王生命力之頑強出乎滿達海表兄弟意外。

二人捂了至少數十個呼吸時間,拿開枕頭卻發現這位最早航海歸誠大清,勳猷懋著的功臣竟然還有呼吸。

雙眼噙滿淚水,嘴角亦是粘稠涎液。

突然的輕鬆讓險些就此窒息而死的尚可喜本能的張大嘴巴深呼吸一口。

然而,嘴巴剛張黑暗再次襲來。

粘滿口水唾液的枕頭如一座大山般壓在了他的臉龐之上。

滿達海表兄弟一人繼續用枕頭捂,另一人則暗自伸手至枕下用力捏斷了對大清忠心耿耿的平南王喉骨。

為了確保平南王徹底魂歸九泉,這一回兄弟倆堅持了很長時間。

直到平南王的雙手變得僵硬,體溫也開始變得冰涼時,二人方才鬆了手。

拿開枕頭的霎那間,二人就被眼前一幕嚇了一跳。

死的不能再死的平南老王竟活生生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溢下。

下巴、脖子乃至胸前,皆是鮮血。

老王的眼睛也沒有閉上。

死不瞑目。

已然沒有生機且正在黯淡的眼神無比空洞,也無比可怕。

屋中很靜。

如同燭影斧聲,剛剛發生的一切都被油燈的光影記錄下來。

屋外是手執兵器卻皆不發一言的滿洲眾兵,以及倒在地上被平南老王視為張子房再世的藩下第一人——金光。

金光死於動脈大出血。

努爾根那一刀就差將金光的脖子直接砍斷。

看上去,金光的死是意外,實則冥冥之中早已註定。

十六年前金光隨尚可喜攻打廣州城,因城中軍民反抗激烈,使清軍圍城近十個月,期間戰鬥慘烈。

為儘早破城,金光絞盡腦汁想出築壘相逼、樓車攻城等手段,甚至獻計僱傭荷蘭軍隊攜荷蘭大炮參戰,如此才終是攻破廣州城。

破城之後,眼見城中居民要與清軍巷戰,為避免清軍於巷戰大量傷亡,金光又獻策哄騙廣州居民,說只要他們在家中插上小紅旗就可以得到大清兵的保護,免於屠戮。

廣州居民聽信金光鬼話不再抵抗,結果清軍順利控制全城後,主帥尚可喜悍然下達屠城令。

城中居民不管男女老少,不管是兵是民,統統被殺。

屠殺持續十二天,和尚收屍七十餘萬具,“聚而殮之,埋其餘燼,合葬立碑”。

此次屠城事件也是清軍入關後屠殺漢人最多的一次,比揚州被殺的漢人還多了十幾萬。

縱觀整個中國歷史,這場屠殺也是無人可比。

許是良心不安,屠殺發生時金光特意在自己所住的書館中收留了數十人。

謂施之以仁義,以解生靈之苦。

真就是假仁假義。

其後與尚可喜陷入無盡噩夢之中,內心無處安放的主僕二人為求心安,便於廣州大造寺廟,擴建海幢寺,功德香水錢源源不斷流入寺廟。

可這罪,真能贖麼!

十六年後,當年施之以仁義從七十多萬人中救下數十人的金光,沒有被佛祖原諒而是死在了滿洲大兵刀下。

這場大屠殺的始作俑者同樣也死在了滿洲刀下。

不知道是不是七十餘萬廣州遇難生靈對他主僕二人的詛咒。

可笑的是,至死尚可喜都對滿洲無比忠誠。

甚至於死前並不憎恨殺他的滿洲大兵,因為他以為滿洲大兵是受了長子之信的蠱惑。

屋中,順利完成第一步任務的努爾根表兄弟彼此對視一眼後,嘴角雙雙露出笑意,繼而瞬間又將笑容收斂,默默直起身來。

努爾根朝表弟打了個眼色,後者忙輕步走到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尚之信身邊,彎腰試圖將對方扶起。

尚之信卻如遭電擊一般憤怒推開了滿達海的手,憤怒的咆哮道:“你們殺了我父親,殺了我父親!...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你們答應我的,答應過我的!...嗚嗚...父親,父親!”

尚之信哭了出來。

聲嘶裂肺。

很是痛苦。

但他並沒有撲向自己父親的遺體,甚至於都沒有看一眼床上已經死去的父親。

不知道是後悔愧疚不敢看,還是真就不敢看。

滿達海二人見狀不由眉頭微皺,但能理解尚之信的心情,待對方嚎哭片刻後,滿達海試圖安慰對方,輕聲道:“俺答公,事已至此,”

未想剛開口就遭表哥努爾根訓斥:“什麼俺答公,是王爺,平南王!”

“是嘞!”

滿達海醒悟的快,趕緊道:“請平南王節哀,如今木已成舟,尚有若干大事等著王爺處置,否則恐有大禍!”

“老王不幸離世王爺縱是心哀也當為大局著想,現時王爺當速派人召集藩下文武,同時也要封鎖全城,避免訊息走漏,萬一王爺那弟弟聽了小人誣陷,恐怕兄弟必會相殘...”

努爾根說的也是實在話。

如果不能穩住平南藩下諸將,讓他們承認尚之信這個新王,那天亮之後不僅是尚之信,就是他們這幫滿洲大兵也會遭到忠於尚可喜的部下瘋狂反噬。

何況還有個對清廷忠心耿耿的尚之孝領軍在外。

尚之信不知是真的哀痛其父之死,還是被其父的死弄得六神無主,只呆呆站在那抽泣,不發一言。

滿達海知道這樣不行,外面的王府侍衛雖然被他們震住,可王府中有幾百名侍衛,只要有人反應過來就他們這幾十個滿洲泰君根本不可能控制局面。

因此,尚之信必須“振作”起來。

也只有尚之信這個名正言順的平南王繼承人出面主持大局,再有他們以燕京朝廷替尚之信“背書”,平南藩那幫驕兵悍將才會乖乖聽命。

可尚之信眼下這狀態很不對勁,根本不上道的樣子,讓兄弟二人心中皆是不滿。

耐著性子又勸說了一陣,發現這位平南新王還是不為所動,跟個傻子似的在那不住抽著鼻涕。

滿達海不由急了:“王爺哭哭啼啼如小女人姿態,這是要讓我等被藩下護兵亂刀砍死嗎!”

見尚之信仍舊無動於衷,滿達海氣極之下上前猛的打了尚之信一拳,怒吼一聲:“我等豁出性命做這事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你俺答公!”

“要麼不做,做了就要徹底,老王不死,這城中有多少人肯認王爺這個新王?王爺不能主持大局,這廣州城就守不住,廣州守不住,全粵必為叛軍所有,屆時王爺對得起朝廷,對得起我等,又對得起老王嗎?”

努爾根同表弟滿達海就跟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似的。

外面等著的眾滿洲兵也不約而同的將壓力給到了尚之信身上。

湧進不少滿兵,吵嚷著要俺答公趕緊帶他們主持大局。

“達海兄弟這一拳打醒了本王,打醒了本王...”

在眾滿洲兵的催促之下,尚之信終是反應過來,看了眼父親後咬牙道:“只是父王死訊暫時不能外洩。”

“王爺放心!”

滿達海他們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讓外面人知道尚可喜是被他們殺死的呢。

等控制廣州後就說尚可喜病重不能見人,過些日子讓其“自然死”就是。

尚之信也是這個意思,擦乾臉上淚水後,帶著眾人退出父親這間屋子,見地上金光屍體還在,忙要人將屍體也搬進屋中。

細細想了想,吩咐滿達海:“讓人用棉被將父王與金光屍體包住密裹,再使人封死屋子,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也不能靠近這裡。”

滿達海懂其中厲害關係,當下讓幾名滿兵立即做事。

所謂人死不能復生,眼下誠如滿洲兵所言他尚之信得考慮自個下場。

不再多想帶著眾人來到王府議事廳,叫來侍衛統領尚之節讓他去將藩下都統雷孚言、副都統顏國寶、總兵雷國棟等人叫來。

“世子?”

尚之節不知道這是王爺的意思還是尚之信的意思,在那有些遲疑。

尚之信見狀勃然大怒:“叫你去就去,莫非你眼中沒有我這個世子!”

“世子息怒,末將這就去派人通知!”

尚之節雖是尚之信的堂兄弟,畢竟是隔了幾房,又不知叔叔尚可喜已死,實在是不敢得罪眼前這位世子堂兄,只得安排人去通知。

未幾,十幾位平南藩下大將陸續趕了過來。

這幫人有的是在城牆值守被叫來,有的是在軍營被叫來,還有是在家中睡得正香被叫醒。

通知他們的人又沒說什麼事,因此過來後一個個一頭霧水,不曉得這麼晚王爺喊他們過來為的是何事。

有人以為是二公子之孝那裡出了事,也有人懷疑弄不好吳三桂的兵馬殺過來了。

到地卻發現平南王不在,金光大人也不在,召見他們的竟是不久前剛從燕京回來的世子殿下,當時就有不少人眉頭微皺,覺得不對勁。

果然不對勁!

尚之信竟是直接拿出其父平南王金印,告訴眾將其父已正式傳位於他,即日起藩下大小事務均由他尚之信主持。

“這麼大的事,為何王爺不出面?且為何不能明日再說,非要現在?”

提出問題的是藩下都統雷孚言,其早年也是遼東礦徒,跟著尚可喜三十多年了,是平南藩資歷極老的一員大將。

藩下漢軍多半由此人指揮。

“父王的身體情況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今日傳位與明日傳位又有何區別?難道我這個世子還能逼迫父王傳位於我不成!”

已然鎮定過來的尚之信擺出一副“太子”架勢,表現也極其強硬,令得雷孚言一時啞口無言。

“俺答公回廣東就是奉朝廷詔令襲平南王爵,本來俺答公一到廣州平南王就應該傳位,只因戰事緊張這才耽擱下來...總之,俺答公晉爵平南王是朝廷的意思,諸位莫非對朝廷的決定有什麼不滿?”

努爾根以滿洲大兵身份替尚之信強硬站臺,表明尚之信襲爵正統和合法性不容置疑。

老王爺上書請朝廷讓長子之信回廣州襲爵一事諸將都是知道的,但不知為什麼世子回來後老王爺沒有立即傳位。

不少將領都懷疑老王爺可能是不想傳位給世子,加之金光曾對他們打過招呼要他們不要理會世子,這就更坐實老王爺對傳位一事還有其它念頭。

老王爺究竟是傳位給長子還是次子,對藩下諸將而言其實無所謂。

而且這還是朝廷的意思,這就更讓諸將無法反對。

哪怕是對二公子之孝觀感不錯的將領,這會也不敢公然抵制此事。

“末將雷國棟參見王爺!”

總兵雷國棟率先承認了尚之信新王身份,旋即有幾人趕緊跟著跪下。

都是雷國棟這一系的將領,大多在廣州綠營任職。

“諸位是對本王不滿,還是對朝廷有什麼不滿?”

見還有一半將領站著不動,尚之信臉色不由變得深沉起來。

那幾個將領你看我,我看我,雖然懷疑世子可能囚禁了老王爺,但終是無奈跪了下去。

就是與二公子之孝關係最密的都統雷孚言也最終屈膝承認了新王。

畢竟,尚之信本就是名正言順的世子,且朝廷詔令尚之信襲爵,因此哪怕這個傳位有問題也是尚家的家事,他們這幫藩下將領不好過問太多。

再者,這麼多滿洲泰君在,縱是世子毒殺了老王又能如何?

難道他們還要跟朝廷做對不成!

得到諸將承認後,尚之信心中大定,立即行使平南王權力,將藩下兵馬重新做了調配,最先承認他的總兵雷國棟被其委以重任。

又以滿達海為藩下副都統,領王府侍衛。

以努爾根為副將。

其他護衛其南下的滿洲大兵各有封賞。

這也是應有之意。

哪怕雷孚言等人有所不滿,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

塵埃落定時天已大亮,換了一身嶄新王服的尚之信卻是精神飽滿,迫不及待要以新王身份檢閱藩下漢軍。

並聽從努爾根的建議從王府藩金中撥出十萬兩犒賞藩下漢軍。

自古收買軍心,無非三樣東西。

官位、土地、金銀。

只要他尚之信捨得,藩下漢軍將士必對他萬分擁戴。

只剛準備出發前往大營時,滿達海悄悄來報說是有幫女人吵著要見老王,怎麼趕都趕不走。

為首的是尚之信弟弟尚之孝的妻子張氏,另外還有幫老王的妻妾。

不少女人手中還抱著孩子。

這些孩子都是尚之信的弟弟、妹妹,人數不少有十幾個。

這麼多的弟弟妹妹,得益於尚之信他爹尚可喜能生。

其共給尚之信生了三十六個弟弟,三十二個妹妹,連同妻妾、兒子的媳婦,廣東平南王府赫然就是尚家的大家族。

“你沒有跟他們說父王病重不能見人?”

尚之信一臉厭惡。

自他回來後,不管是父王的妻妾還是弟弟、弟媳婦們對他這個長子(兄長)都不親近,尤其他那個二弟的老婆看到他這個大伯跟見鬼似的。

不用問,這些女人肯定是懷疑他尚之信“得位不正”,這才去找老王爺鬧。

帶頭的張氏更是在為自己丈夫鬧。

誰都知道老王爺喜歡二公子!

“說了,但她們不肯走。”

滿達海一臉頭疼模樣。

努爾根則一臉陰厲道:“王爺,不能讓這些女人鬧,否則要叫有心人知道必定利用此事,恐對王爺不利。”

話音剛落,就聽滿達海道:“斬草要除根,不如把這些女人都殺了!”

“殺了?!”

尚之信一驚,他再是不喜歡父王那些女人和弟妹,也不至於把人給殺了啊。

說到底,總是他尚之信的親人。

“王爺當她們是親人,她們當王爺是什麼人?”

努爾根微哼一聲。

“這...”

尚之信仍是下不了這個狠心。

“王爺不殺她們,老王之事遲早會被他們發現,到時王爺如何自圓其說?已然弒父,還怕殺些女人不成?”

滿達海幽幽一句。

“......”

尚之信啞口無言。

是啊,他都弒父了,任他如何解釋這事都是鐵板釘釘。

要叫父王的那些小妾和弟妹們發現,他百口也難辯。

事情傳出去,麻煩更大。

躊躇半響,終是狠下心來點了點頭,但還是叮囑不要殺他的弟弟、妹妹們。

多少還有點手足之情。

“末將這就去除了她們!”

滿達海一臉兇光,平南王他都敢殺,況一幫娘們。

努爾根卻又說了句:“王爺,二公子那裡怕是也不能留了,是不是派人去普寧報喪,叫二公子回來奔喪,進城後就立即拿下,再,”

努爾根提起右手做了個殺的動作。

“之孝可是我親弟弟,是我的至親之人。”

尚之信驚愕無比,沒想到爾根兄弟又勸他殺弟。

“正因為二公子是王爺至親,王爺才不能留他!須知二公子在藩下素有威望,又手握兵馬,萬一知道王爺弒父,怕是王爺心中有手足親情,二公子那邊也不會有...”

努爾根一心一意替王爺著想,除了尚之孝不僅可以讓尚之信的王位徹底穩固,還能趁機收回在外兵馬!

現在不趁對方無備動手,難道等對方帶著兵馬殺回來不成。

想了又想的尚之信終是長嘆一聲。

雖沒有明確說殺掉弟弟尚之孝,但滿洲大兵們又哪裡不知其心意。

未幾,尚之信一手握著滿達海,一手握著努爾根,懇切道:“本王的性命是你們所救,本王在廣東又無一人相助,今後局面全靠你們了,本王掏心窩子與你們說,但使本王在廣東富貴一天,這富貴便與你們同享之!”

滿達海、努爾根聞言皆是動容萬分,雙雙屈膝擲地有聲:“誓為王爺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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