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東山再起安親王(1 / 1)
燕京。
內閣值房儼然已是大清的指揮中心,各地訊息如同雪片般傳至此處。
有好,有壞。
好訊息有兩個。
一是清軍在西北取得一場久違的勝仗,雖然秦州仍被吳三桂的叛軍控制,但親臨秦州坐鎮指揮的平寇將軍卓布泰向朝廷發來奏摺表示,城中叛軍雖仍有萬餘,存糧卻只夠叛軍支撐兩三月,只要能阻止叛軍自漢中方面的來援,卓布泰有把握破城。
前提是叛亂的甘肅、陝西各府州縣能儘快平定,否則圍困秦州的大軍也要面臨斷糧之危。
陝西總督白如梅上摺子說蘭州系甘肅得失關鍵,而西北如今已無兵可用,獨平涼王輔臣一軍。
因此白如梅希望朝廷能夠調王輔臣率部收復蘭州。
燕京方面擔心王輔臣有叛降吳三桂之隱患,為防萬一不準白如梅所請,只另派理藩院尚書明安達禮為西北經略,前往尚未淪陷的甘州調集四府營兵並邊牆駐防旗營全力收復蘭州。
明安達禮也是八旗老將,其是科爾沁人,隸蒙古正白旗,曾多次參與攻明戰事。
入關後隨徵李自成,又平定蒙古蘇尼特部騰機思叛亂,還曾於順治十一年於黑龍江的呼瑪爾城圍攻羅剎軍,因受阻於堅城火力及後勤困難被迫撤兵。
順治十五年以安南大將軍駐荊州,不久率師東下支援江寧,敗鄭成功軍於揚子江口,回朝後先後任兵部、吏部、理藩院尚書,戎馬一生,以折衝禦侮之才,擅長軍事,是個讓燕京上下都極為放心的中流砥柱人物。
為加強明安達禮的指揮權,鰲拜以小皇帝名義下旨著西北巡撫、提鎮、都統以下將軍悉聽明安達禮節制,兵馬糧餉也都聽明安達禮調發,“一切應行事宜,不從中制”。文武各官由明安達禮自行選用,吏兵二部不得從中掣肘;鄰省用兵,應當救援的,酌量策應。
也就是給了明安達禮在甘肅百分百的權力。
另外從徵召的八旗包衣健勇中撥了3000人交由明安達禮帶往甘州。
另外一個好訊息是東南耿、鄭內訌導致圍攻杭州的耿精忠被迫撤兵,這讓浙江方面的清軍得以大喘氣,現浙江綠營和駐防八旗在杭州將軍圖喇指揮下渡過錢塘江向紹興、寧波一帶的叛軍發起反擊。
平南將軍賴塔也領八旗健勇進駐湖州,欲從嚴州、衢州一線攻打江西境內的耿軍。
眼下戰況尚不明朗,總體利好大清。
壞訊息是中路戰場徵南將軍達素急報,叛軍主力自荊襄北犯,為阻叛軍挺進中原,達素親領主力前往鄧州禦敵。
鑑於叛軍來勢洶洶,兵馬甚眾,達素希望朝廷能夠徵集更多援軍至河南,防止叛軍有偏師穿插其後方,封堵黃河各渡。
燕京真的徵召了一支援軍。
在各處告急無兵可用情況下,兵部郎中黨務禮奏請選拔八旗家奴中的健勇者從軍,鰲拜採納了黨務禮建議,三天就從在京王公大臣府上徵召了三萬多包衣健奴,同時又從京畿皇莊、內務府屬包衣各佐領徵召兩萬,配屬一些侍衛、親軍攏共六萬人。
兵有了,誰來指揮卻是大問題。
鰲拜手中已經無人可用,放眼燕京能用的只有一個被強行賦閒在家的安親王嶽樂。
這個嶽樂不僅是太皇太后的敵人,也是鰲拜的敵人,因為嶽樂反對八旗圈地,甚至在先帝順治在時曾主張將圈佔的旗田還給漢人,並在主政期間大膽啟用漢人,提拔了不少漢官,直接觸動了以鰲拜為首的上三旗利益。
因而一些對嶽樂心懷不滿的八旗官員說安親王是小太宗。
加之順治在時對這位堂兄極為器重,甚至還準備將皇位傳給他,這就導致太皇太后布木布泰在兒子駕崩後,第一時間聯合四大輔臣剝奪了嶽樂一切權力,強行圈禁在家。
然而大清如今已經風雨飄搖,鰲拜手裡能用的人都派了出去,總不能將這支好不容易拼湊的包衣大軍交給一毫無領軍經驗的人吧。
先前妥協用了康親王傑書的教訓血淋淋的擺在那。
一些官員也上書建議啟用安親王嶽樂,宮中對此不置一詞,可能那個老女人知道外面已經亂作一團,不啟用嶽樂極有可能導致大清亡國。
但究竟用不用嶽樂,決定權還在鰲拜手中。
鰲拜說不用,任誰說都沒用。
就在鰲拜舉棋不定時,一直抱病在家的索尼卻讓長子噶布喇帶話給鰲拜,意國家艱難如此,百官皆當團結對外,否則讓叛軍打到燕京,國沒了,家更沒了。
也就是勸鰲拜啟用嶽樂。
索尼此舉一半出於公心,一半出於私心。
公心是嶽樂確是眼下最能扛起重梁的人,也極是能征善戰,當能於中原力挽狂瀾。
私心是嶽樂是他女婿,早年女婿落難時他這個岳父為了保住首輔地位不予搭救,搞的翁婿關係很差。
這會勸鰲拜啟用女婿,多少也能彌補一下當年錯誤。
另外就是為家族利益考慮。
其孫女這個月就要入宮與皇帝大婚,不管索尼願不願意,他赫舍裡家都是皇家國戚。
就算他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兒孫考慮。
難道真要讓孫女婿將來繼續受制於鰲拜麼?
如此啟用嶽樂,將來就能起到關鍵作用。
鰲拜願意歸政最好,皆大歡喜。不願意歸政,嶽樂這個大將軍王就是對付鰲拜最好的人選。
索尼的勸說加之形勢的緊張,終讓鰲拜決定啟用嶽樂,以皇帝名義下旨授嶽樂為定遠平寇大將軍,領旨接印即率大軍出征。
嶽樂得知朝廷終於啟用他後,表現的很是平靜,默默與福晉、孩子們告別後就領隨員輕裝前往德勝門大營。
當晚召見了出征大小將校,又將兵部傳來的各種訊息結合地圖研究一夜,次日黎明,嶽樂以定遠平寇大將軍身份校閱出征將士,完畢即命出發。
大軍一路南下,沿途不許夜宿。
搞的幾萬臨時徵召的包衣健奴怨聲載道,甚至有人開小差私溜回京。
隨軍的內閣舍人周昌見狀當即向大將軍王進言,請求大將軍不要嚴明軍紀,可下令三軍凡所過州縣村堡,悉聽家奴搶掠。
這個周昌字培公,幼年喪父。十歲時李自成進攻荊郢間,其母孫夫人殉難而死,周昌落魄無依,後在親人幫助下成為州卒小吏,不久依附顯赫者進入京城,保舉為內閣中書。
清朝的內閣中書只是個七品小官,周昌上任不久那位曾依附的顯赫者便病死,使其無人提攜,於中書任上一干就是七八年,三十歲了還是個在內閣打雜的小官。
然其心中一直有大志向,只是苦於無人賞識,也沒有機會降臨。
好在天不絕人之路,朝廷為應對吳三桂叛軍進攻徵召在京包衣從軍,並準在各衙門供職的低階官員自請隨軍效力。
在同僚們視南下為畏途時,周昌第一個報名隨軍,很快被安排在大將軍王帳中為掌管文字機宜的幕僚。
嶽樂為人極重軍紀,叫他縱兵洗劫且劫的還是大清子民,嶽樂肯定不同意,並斥責周培公異想天開。
周培公並未就此噤言,而是鼓起勇氣道:“下官斗膽問王爺,是子民重要,還是大清的江山社稷重要?”
嶽樂沒好氣道:“自是社稷為重。”
“既社稷為重,大將軍便當聽從下官勸諫...”
周培公提醒安親王這次南下的六萬大軍,實際不過是群沒上過戰場的烏合之眾,之所以南下無非是朝廷強令,家主逼迫。
如此士氣必定低落,且對朝廷還有怨言,倘若大將軍王對他們仍苛以軍紀,動輒嚴懲,包衣奴才們勢必對大清越發離心離德。
“....這等士氣到了戰場上,大將軍難道還能指望他們同叛軍拼死作戰不成?下官雖只是一個文職,也無行伍經歷,卻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周培公意讓包衣奴才們放手搶劫,只要得了實惠便不會對朝廷有怨言,且還會因為作戰可以得到更多錢財而愈發賣力。
“有錢有功,朝廷又捏著他們的妻兒父母,大將軍就不必擔心這幫健奴不肯用命。”
周培公說完,默默後退三步。
帳中沉寂片刻後,傳來大將軍王的聲音:“可令軍士劫掠,不得濫殺無辜。”
“嗻!”
周培公心喜之下忙出去將大將軍的意思傳達諸將,一聽安親王允許沿途劫掠,包衣健奴立時轟動,各自在軍官帶領下開始有組織洗劫沿途所經。
當真是過一州劫一州,過一縣劫一縣,過一村劫一村。
雖說岳樂不準包衣殺人,可洗劫過程從來伴隨的都是暴力。
大軍南下不過半月,死於大清官軍之手的各地百姓多達數萬人,大量搶劫而來的金帛財貨也被包衣們源源不斷送往燕京。
有御史得知安親王竟允許軍士搶劫,當即便要上書彈劾。
可這些彈劾無一不被壓在了通政司。
鰲拜不僅沒有責罵嶽樂胡來,反而覺得嶽樂這樣做使其“賢王”形象一落千丈,縱使能打敗叛軍立下不世之功,也不虞影響他這個輔臣地位,等平定叛亂後甚至還能拿此事做文章進一步打擊嶽樂。
當下也樂得讓嶽樂繼續敗壞自家名聲。
理藩院突然收到雪區五世大和尚來信。
大和尚信中表示只要清廷承認吳三桂對雲貴、四川、湖南四省的實際控制,明文天下永不削藩,並釋放在燕京為質的吳三桂之子吳應熊,則吳三桂願意就此罷兵與大清修好。
鰲拜對大和尚所謂居中調停不屑一顧,因為他知道大和尚和吳三桂私下關係密切,如果不是大和尚暗中同蒙古人將戰馬私賣給吳三桂,吳軍也不可能打造出一支不弱於八旗的騎兵。
早在順治十六年吳三桂總轄雲南軍民事後,就利用川茶衰落的機會以交易茶葉為由暗中聯絡雪區,除了換取一定收入外,主要就是想從雪區“走私”戰馬入滇。
雲南本地所產滇馬較為矮小,只適合作駝馬使用,雪區除自身有西番軍馬外,背後的衛拉特也擁有大量蒙古戰馬,而大和尚和衛拉特有著密切關係,因此交好大和尚就意味交好其背後的蒙古貴族利益集團。
大和尚對於吳三桂伸出的“橄欖枝”一拋就接,於順治十八年分別在雲南北勝州和四川打箭爐同吳軍開展茶馬互市,前後數年總計往雲南輸入不下萬匹上等戰馬,使得吳三桂的勢力為之壯大。
清廷雖探得此事,但因雪區不受清廷控制也無可奈何。
“簡直一派胡言,這和尚竟說吳賊舉兵叛亂只是與文殊皇帝心意不和,沒有必要大動干戈,荒唐,荒唐至極!”
主管理藩院的輔臣遏必隆對大和尚膽敢替吳三桂張目甚為憤怒,其口中所說“文殊皇帝”是雪區對康熙帝的尊稱,蒙古人那邊則稱小皇帝為恩赫阿木古朗汗。
值房內的兵部尚書噶褚哈也是氣道:“這和尚居心叵測,我看朝廷根本不必理會他,至於那吳應熊更是不能放,真把人放了吳三桂個狗賊就越發肆無忌憚了!”
不同意歸不同意,燕京總要給大和尚發個迴文,畢竟這大和尚曾率三千官員和僧侶於順治年間訪問燕京,其一手建立的噶丹頗章王朝於雪區影響力很大,尤其蒙古人同這大和尚關係也密,要是惱了這大和尚,萬一和蒙古人聯手犯邊,那大清可就真的是雪上加霜了。
鰲拜讓禮部侍郎泰壁圖給大和尚回信,信中語氣盡量溫和,免得大和尚產生他念。
工部尚書濟世卻認為大和尚既為吳三桂請和,不管這事是真是假,朝廷都可以利用此事做文章,散佈吳三桂求和一事,從而打擊叛軍陣營,影響他們計程車氣。
鰲拜當即准奏,讓濟世安排此事。
吏部尚書阿思哈建議讓被軟禁的吳應熊給其父寫信勸降,另外可以讓吳應熊出席幾次朝會,做出朝廷也有意同吳三桂和談假象,以此迷惑吳三桂。
若能就此影響吳軍北伐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