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京畿奴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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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文焜以大周定國公名義向京畿各地發出的廢止滿洲圈地政策令,因為訊息傳播以及地緣因素,首先在近京地區產生了“爆炸性”影響。

近京地區是指以燕京為中心外延三百里,主要為京東、京南地區。

因為這兩個地區大多為肥沃良田,故而在第一輪圈地中就被八旗完全圈佔為旗田,原土地主人一律就地轉為旗下耕奴。

後來八旗權貴們又覺近京三百里的幾百萬畝良田不足以滿足他們的需求,便將圈地範圍拓至五百里,最終圈佔的良田多達兩千萬畝,佔直隸全省良田面積一半還多,加上大量投充旗田,相當於以一個省供養人口不足百萬的八旗。

此舉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前明那些常常因為領不到祿米被餓死的所謂朱姓宗室都不配替八旗提靴子。

佔據如此數量龐大的土地,勢必需要大量漢人替他們耕種,而漢人因為失去土地又不願做旗人奴隸便大量外逃,清廷遂出臺嚴酷“逃人法”。

“逃人法”實施二十多年來,前後捕殺的逃人多達數十萬,一顆顆血淋淋的人頭不得不讓活下來的直隸漢人老老實實替旗人主子們耕作,並且隨時將他們的妻女獻給主子甚至莊頭享受。

享受歸降投順漢人妻女是滿洲早在關外時就有的陋習,主子不僅享有對包衣奴才妻子的使用權,還享有對奴才女兒的第一次開發權。

普通漢人是這樣,做官的漢人還是這樣,哪怕如范文程這種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的重臣,其妻女同樣要被王爺們享受。

貴為三順王的尚可喜在降金後,也曾將妻妾送到盛京半個月。

沒有任何例外。

哪怕是第一個投降後金的西屋裡額駙李永芳也將妻子獻給了貝勒爺,因不堪貝勒爺們的凌辱,李永芳之妻選擇自縊而亡。

為了安慰並彌補李永芳,奴爾哈赤便將自己年僅14歲的孫女嫁於其做妻。

皇太極在時,意識到這種陋習會讓漢官漢民對滿清統治產生牴觸心理,因此在世時沒少出面調解此類矛盾,多爾袞上臺後卻認為這種陋習乃理所當然之事,其曾道:“如果征服者不能享受失敗者的妻女,那征服的目的何在?”

燕京不少降清的原明朝官員私下聚在一起長嘆短噓時,卻將滿清這一陋習歸咎於當年的蒙古人,以此安慰自己大清不過是效歷史故事而已,不是有意針對他們。

在多爾袞的帶領下,滿洲王公大臣們掀起了又一輪對漢官妻女的“採食”風潮,其中採食最狠的就是多爾袞的親弟弟多鐸。

現任陝西巡撫賈漢復的妻子就被年輕的豫親王霸佔兩年之久。

這股對漢官嚴重侵犯人格的風潮直到多爾袞死後才算停歇,並不是清廷主動停止,而是受到了外力因素。

南方的明朝餘部打出了一輪又一輪反清高潮,令得投降清廷的漢官蠢蠢欲動,這會再讓漢官們的妻子無償服務於滿洲王公大臣們,肯定會導致漢官對大清徹底離心離德。

當官的是脫離了綠帽子歲月,不用再與滿洲人當道友,但那些在旗莊裡世代為奴的可憐農奴卻是無法享受官員待遇的。

他們,沒有“統戰”價值,有的只是被剝削價值。

所以,他們的妻子、女兒乃至母親,時時刻刻都要接受來自主人的恩賜。

不能說不。

說不的下場就是家破人亡。

因此旗莊的漢人農奴在娶妻時,都喜歡娶醜妻。

娶漂亮女人為妻,註定他們一輩子都要生活在恥辱和恐懼中。

不過漢人農奴最恨的其實不是遠在燕京偶爾才來旗莊的滿洲主子們,而是天天仗著主子恩寵在莊裡狐假虎威的莊頭們。

莊頭是清廷專門設定用於管理旗莊的管事人員,沒有品級,卻對莊裡農奴享有幾乎等同生殺予取的大權。

因為清廷規定各莊的壯丁是莊頭的戶下家人,非經莊頭允許壯丁不準開戶、不準搬遷,不準轉業,必須無條件聽從莊頭指派。

甚至於莊內壯丁和其家人們想要離莊探親,或外出購物,都必須由莊頭開出路條方得外出。

否則,視為逃人,捉住便殺。

眼下能夠充當莊頭的只有兩種人,一是內務府專門派充過來的“老包衣”,大多是天命、崇德年間就歸降滿洲的關外漢人、朝鮮人、蒙古人。

另外還有一些因為戰爭原因導致殘廢的真滿洲,真滿一般都在旗主的旗莊充當莊頭。

另一種莊頭是那些為躲避名下土地被八旗強行圈佔,被迫帶著土地、家人投充到內務府或其他滿洲親貴府上為奴的漢人田主。

大致佔了莊頭總數的五分之一。

原漢人田主出身的莊頭雖也有仗著旗人勢力作惡者,但畢竟一個莊上的都是本鄉本土的鄉親,即便作惡也有底線,哪怕也玩弄莊上女人,至少不敢鬧出人命。

那些內務府派來的莊頭簡直就是十惡不赦的存在,這些個莊頭不僅要玩弄莊上女子,還時不時的逼索,以致常有莊上不甘欺壓的農奴被毆打致死。

死了真就是白死。

清廷不許地方官府過問旗莊事務,莊內縱是有訴訟之類的官司,也由內務府或旗莊主人處置。

香河知縣謝鳳洲去年在給上司的公文中就曾提及境內旗莊管事者常毆出人命,希望上面能夠向朝廷反應一下,對旗莊稍加約束。

上面哪敢反應?

只能叫謝鳳洲莫管閒事,省得惹火上身。

無奈之下謝鳳洲也只能做個聾子瞎子,直到其同年現在燕京刑部任主事的裴欽之的到來。

幾乎連想都沒想,謝鳳洲就聽從了同年勸說,帶領香河全城百姓宣佈反清歸周,並第一時間派人去通州聯絡了大周北方招撫使、前順天府尹的甘文焜。

不過香河縣內所有良田都被圈為了旗莊,這就使得謝鳳洲這個知縣只能控制縣城及周邊部分城鎮,對那些只聽命於內務府和滿洲王公大臣們的大小旗莊沒有絲毫影響力。

而旗莊內往往都有一支人數不等的“管理隊”,多者上百人,少者十幾數十人,其存在的目的就是用來督促莊奴幹活,以及懲罰不願聽從莊頭指派壯丁的。

香河境內的旗莊大小莊頭要是聯合起來能拉出幾千人有械的“管理隊”,香河縣城弄不好都能被他們攻下。

所以如何對付境內大小旗莊,謝鳳洲很是頭疼,琢磨是不是請甘大人派兵前來香河協助其收繳莊頭、莊兵武器時,大周定國公宣佈廢止滿洲圈地的公文就到了。

“妙,妙,妙!”

一連三個妙後,謝鳳洲當下讓人將公文謄寫上百份,分別派人張貼在香河境內主要道路顯眼處,之後靜等境內大小旗莊管事們的反應。

最先看到周軍攻入燕京,即日廢止圈地的莊頭是馬坊皇莊的李化桂。

這是個朝鮮人。

準確說是出生在關外,生活在關外,爾後隨八旗大軍入關的朝鮮二代。

其父親曾隨朝鮮都元帥姜弘立助明徵討建州女真,後隨姜弘立投降後金。姜弘立回國後,李化桂的父親因為懼怕回國後會被處罰就留在了後金,死前還當上了佐領。

不過李化桂在兄弟當中排老五,所以無法同大哥競爭父親留下的佐領一職,只能另闢蹊徑謀了個莊頭管事職務。

這也是大多數朝鮮二代、三代在清朝謀生的手段,如今遍佈直隸各地的高麗莊、高麗營其實就是因為朝鮮人擔任管事莊頭的緣故。

燕京被攻破,南方叛軍如今成了北方新主人的訊息嚇的李化桂出了一身冷汗,就是傻子也明白他這個幫著滿洲人欺壓漢人的朝奸在周軍過來後絕沒有好下場。

現在香河知縣已經歸降周軍,用不了多久周軍肯定就要過來。

思來想去,李化桂做出一個大膽決定,那就是與其等著漢人軍隊來清算自己,不如自己主動向漢人軍隊投順。

只要他跟從前一樣繼續將莊上的糧食、瓜果蔬菜提供給漢人軍隊,那麼漢人軍隊肯定也會同滿洲人一樣繼續用他。

畢竟,他又不是真滿洲。

但李化桂沒有想到他不是第一個主動到香河求見知縣表示願率莊民歸降周朝的莊頭,而是第六個。

在他前面已經有五位莊頭在排隊了。

其中還有一個瘸腿的真滿洲。

謝鳳洲一一接見了這些前來歸順的莊頭,對這些從前胡作非為的滿洲狗腿子,謝鳳洲沒有將他們都殺掉,而是讓他們洗心革面,此後一心效忠新朝。

除將莊頭就地改為里長外,謝知縣又要求莊內所有農奴一律恢復平民身份,由官府派人指導,里長組織莊戶集莊自保。原因是可能會有蒙古兵入寇,也不排除接下來的日子會有清軍的散兵遊勇在境內流竄。

除此外,又要求各莊產出以一定比例送到縣城,再由衙門統一運到燕京供大軍食用。

最後,謝鳳洲以知縣身份向這些莊頭承諾絕不“秋後算賬”,還當場讓衙門的戶房給莊頭們製作了里長的相關任命文書。

之所以仍就用這些莊頭,主要是因為謝鳳洲知道周軍其實只是佔領了燕京外城,滿城仍就被清廷控制,如果他現在對境內大小莊頭採取趕盡殺絕政策,那這些莊頭肯定會聯合起來自保,再聽說燕京滿城還在清廷手中,又有蒙古兵來“勤王”,那這幫莊頭縱是不敢去燕京“勤王”,也勢必會向蒙古兵提供糧食。

如此一來,局面就要複雜的多。

另外,謝鳳洲也不認為在官府與農奴尚未建立直接聯絡前繞開莊頭能把農奴們組織起來。

畢竟,農奴被莊頭欺壓慣了,縱是有官府支援,恐怕也沒有多少農奴敢站出來反對莊頭的。

故而,只能利用莊頭的影響力盡可能確保香河的大小旗莊不成為蒙古人的就糧地。

得到縣令大人的親口承諾後,李化桂帶著幾個莊內狗腿子興高采烈回到了莊上。

趁天色未晚把莊上千餘號人召集起來,告訴他們燕京如今換了主人,他李化桂往後也不再聽命於大清的內務府,而是聽命於大周王朝。

接著卻是恐嚇莊奴不要有什麼想法,因為他已經得到了知縣大人的正式任命,不管是里長還是莊頭,這個旗莊的一切還是他說了算。

說完,帶著一眾狗腿子便去吃肉喝酒,壓根沒把莊上這些他隨意指使了快十年的莊奴當回事。

可能是酒喝的太多,夜裡李化桂起來小解時,突然看到在他家中幫廚的丁二鬼鬼祟祟的站在角落,不禁罵了句:“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在這幹什麼,是想嚇死老子嗎!”

話音未落,卻見丁二突然手持一把鐵錘衝到他面前,對著他腦門劈頭就是一錘。

沒有任何聲息,李化桂當場癱倒在地,不省人事。

丁二一擊得手後又怕李化桂沒死透,蹲下對著其腦門又用力錘了幾下,把李化桂的腦袋砸的凹進去好大一塊。

旋即丁二就跑到前院把門栓下掉,門外立時閃出幾個黑影來。

其中一人低聲問道:“丁二哥,那高麗棒子死了沒有?”

“死了!”

丁二將滿是鮮血的錘子在眾人面前晃了一下,“我用這砸死這高麗棒子的!”

眾人不由都是鬆了口氣,隨後在丁二的帶領下分別摸到李化桂大老婆和二老婆房中,不等這兩個女人叫出聲來,眾人就一擁而上將這兩個女人活活掐死,之後又把李化桂三個孩子用繩索套著一人拽一邊生生勒死。

殺了莊頭李化桂一家後,眾人這才有些冷靜下來,旋即齊齊看向丁二,有人問丁二下一步怎麼辦。

“到那些狗腿子家,挨家挨戶把他們都殺了!”

丁二說話間隨手拿起一件衣服擦拭起鐵錘來。

有人卻認為這樣不行,因為深更半夜一家家的殺動靜太大,萬一有人叫喊起來其他狗腿子肯定反應過來,到時他們怕是弄不過那些狗腿子。

因為狗腿子有好幾十個,還有刀。

丁二便問那人:“那你說怎麼辦?”

那人朝外面看了眼,道:“這樣,我們就說高麗棒子叫他們來商量大事,一個個的叫,叫來一個就弄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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