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簽訂(1 / 1)
“沈娘子,”張嫂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清楚。我這兒的料子,品質你是看見了,沒問題。可有一個短處——庫存有限。”
她頓了頓,“近來滬城港口管控收緊,外地貨商又扎堆來採買,我這兒的存貨,應付零散客人還行,若是大批次長期訂購,怕是會斷貨。”
沈姝婉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她。
“我不想瞞你。”張嫂的聲音低下去,“你若是要大批次訂貨,我不能保證每個月都能按時足量供貨。尤其是那些我自己織的布,我一個人,一天只能織那麼多,急不來。”
沈姝婉沉默了片刻。她看了一眼阿蘭,阿蘭的臉色也有些凝重。
她又看了一眼阿誠,阿誠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她把手裡的料子放下,站起身,對張嫂笑了笑。
“張嫂,你是個實在人。你的料子,我確實喜歡。可你方才說的問題,我也得回去想想。”她從手包裡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是我的名片。我想好了,再跟你聯絡。”
張嫂接過名片,看了一遍,小心地收好。
“好。你慢慢想,不急。”
沈姝婉帶著阿蘭和阿誠出了門,三個人沿著那條窄巷子慢慢往外走。巷口的槐樹在風裡沙沙響,有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沈姝婉肩上。她沒有拂,只是低著頭,慢慢地走著。
阿蘭忍不住了。“沈娘子,您是不是不打算跟她合作了?”
沈姝婉搖了搖頭。“不是不打算。是還沒想好怎麼合作。”
“那您想什麼?”
“想怎麼解決貨源的問題。”沈姝婉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阿蘭,“她的料子好,人也實在,可庫存不夠,大批次供貨是問題。我得想個法子,既能用她的料子,又不會斷貨。”
阿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回到旅館,蕭炎已經在大堂等著了。他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可沒有看,只是翻來翻去地折著。看見沈姝婉進來,他站起來,迎上去。
“怎麼樣?還順利麼?”
沈姝婉在他對面坐下,接過阿蘭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才把三家的情形一一道來。說錦雲家的料子好,可人不好,趨炎附勢,欺客。說順和家的料子也不錯,人也可,可沒有契約精神,口頭約定,靠不住。說清沅家的料子好,人也實在,可庫存有限,大批次供貨沒有保障。
蕭炎聽著,眉頭越皺越緊。等她說完,他嘆了口氣。
“這三家,是我託人打聽過的,算是滬城比較靠譜的。沒想到還有這麼多問題。”他的語氣裡帶著歉意,“沈娘子,是我沒辦好。”
沈姝婉搖了搖頭。“蕭表哥,你已經幫了大忙了。這些事,不是你我能控制的。”她頓了頓,“錦雲和順和,我已經不考慮了。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跟清沅合作。”
阿蘭在一旁插嘴道:“沈娘子,要不折中一下?先少量跟清沅訂,不夠的再從錦雲拿貨。先把眼前的難關渡過去再說。”
沈姝婉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錦雲家的態度,我不能接受。今天他們能看不起那個換貨的婦人,明天就能看不起我們。與其以後被人拿捏,不如現在便不沾。”
阿蘭便不說話了。
蕭炎望著沈姝婉,目光裡有探究,也有一絲欣賞。“那你打算怎麼辦?清沅的料子好,人也可,可貨源短缺,大批次供貨無法保障。你有什麼法子?”
沈姝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擱下。“我打算跟清沅籤分批次供貨的契約。不要求她一次性大批次拿貨,而是分批次,一批一批地訂。這樣,她的壓力小,我的貨源也穩。”
她頓了頓,“另外,我想讓張嫂聯絡她上游的織造作坊,預定織造檔期,提前訂購。這樣一來,她不用自己囤貨,我也不用擔心斷貨。”
蕭炎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個法子好。你既保住了清沅的料子,又解決了貨源的問題。”他頓了頓,“可你怎麼知道她上游的織造作坊肯不肯接你的單子?”
沈姝婉想了想。“這便需要你去打聽了。我想讓你幫我查查,滬城以及周邊有幾家織造作坊,哪家的信譽好,哪家的貨色穩。查清楚了,我便去談。”
蕭炎點了點頭。“這個不難。我報社有幾個同事,專門跑工商口的,他們手裡有資料。”他頓了頓,又皺起眉,“不過,沈娘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錦雲家的老闆,跟租界裡的洋人走得很近,背後還有幾個鄉紳撐腰。你這次沒跟他們合作,他們若是知道了,怕是會從中作梗。”
沈姝婉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錦雲家掌櫃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想起他對著洋人點頭哈腰、對著窮人橫眉冷對的樣子,想起那個被夥計推搡出去的婦人。她忽然笑了。
“蕭表哥,我不怕他們。”她的聲音不大,可很穩,“我做的不是他們的生意,我得罪的不是他們的客人。他們想作梗,便讓他們作梗。只要我的貨好,我的價公道,我的客人便不會跑。”
蕭炎望著她,望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沈娘子,你這個人,膽子真大。”
沈姝婉也笑了。“不是膽子大,是想得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沈姝婉回到旅館,已是掌燈時分。
她換了件家常的藕荷色旗袍,洗了手,在桌前坐下來。
阿蘭替她點了燈,又去沏了一壺龍井,擱在手邊。
她鋪開信紙,先給藺雲琛寫。把今日的事一樁一樁地寫進去。
寫到錦雲莊的人來施壓時,她的筆頓了頓,又寫下去。
她不想瞞他,可也不想讓他擔心,便只淡淡提了一句,說有些小波折,已經解決了。
她寫完了,看了一遍,覺得還不夠,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一切都好,勿念。”
寫完了,摺好,裝進信封裡。
她又鋪開一張信紙,給陳曼麗寫。
她寫著寫著,忽然想起什麼,又加了幾句:“曼麗,你替我謝謝蕭表哥,他幫了大忙。還有,你讓他別太累了,整日跑新聞,也該歇歇了。”寫完了,看了一遍,摺好,裝進另一個信封裡。
她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才叫阿誠進來。
“明日一早,先寄這兩封。”阿誠接過信,小心地收進懷裡。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沈姝婉便起來了。她換了一身藏青色的旗袍,是陳曼麗替她新做的,料子軟,繡紋素淨,只在領口繡了幾枝蘭草。她對著鏡子照了照,又理了理鬢邊那支白玉蘭簪,才出了門。
清沅繡布坊還是那樣安靜。窄巷子裡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溼漉漉的,踩上去,鞋底發出輕輕的、篤篤的聲響。張嫂已經開了門,正蹲在院子裡澆花。
看見沈姝婉進來,她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了。“沈娘子來了。快屋裡坐。”她引著沈姝婉進了正屋,又讓阿珍去沏茶。
沈姝婉在椅子上坐下,從手包裡取出那份擬好的契約,鋪在桌上。
張嫂也坐下來,戴上老花鏡,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細,每一條都看,看到不明白的地方,便問一句。沈姝婉一一答了,不厭其煩。
“分批次供貨,每月一結,提前半個月下單。定金三成,尾款貨到付清。”張嫂念著,抬起頭,笑了,“沈娘子,你這契約寫得周全。比我那份還細。”
沈姝婉也笑了。“做生意嘛,不能含糊。你清楚,我清楚,大家都省心。”
張嫂點了點頭,從抽屜裡取出自己的印章,蘸了印泥,在契約上按了一個紅紅的戳。沈姝婉也簽了名,按了手印。
一式兩份,一人一份。她把自己的那份小心地收進手包裡,抬起頭,望著張嫂。
“張嫂,往後便拜託你了。”
張嫂擺了擺手。“說什麼拜託。你信我,我便好好做。”
她站起身,走到裡間,過了一會兒,捧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放在桌上。“沈娘子,這是我自己留的幾匹軟緞小樣,一直捨不得給人看。你拿回去,看看合不合用。”
沈姝婉開啟錦盒,裡頭是幾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軟緞,顏色是極淡的月白、藕荷、青碧,每一種都只有巴掌大,可那料子薄得透光,滑得像水,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她拿起一塊月白的,對著光看,緞面上有細細的暗紋,像是用極細的筆一筆一筆畫出來的,精緻得不像話。
“張嫂,這料子……”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張嫂笑了。“這是我自己織的,織了好幾年,才織了這幾匹。捨不得賣,也不捨得用。”她頓了頓,“送給你,算是咱們合作的一點心意。”
沈姝婉把那些小樣小心地放回錦盒裡,合上蓋子,抱在懷裡。“張嫂,謝謝你。”
張嫂搖了搖頭。“謝什麼。你是懂料子的人,給你,我不心疼。”
出了巷口,沈姝婉的腳步忽然頓住了。她站在那裡,望著巷口那幾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