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玄奘苦心(1 / 1)
“阿彌陀佛,”玄奘心中失望,面上卻不顯,只是雙手合十,不再深入探討經義,轉而問道,“院主在此清修二百七十載,想必於持戒修行上,別有心得?”
金池長老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得之色,“老衲不敢說有何大成就,但二百七十年來,日日誦經不輟,晨鐘暮鼓,從未間斷。
更蒙菩薩庇佑,這禪院香火鼎盛,四方信眾仰慕,所供奉之佛寶法器,亦算小有收藏。”
他將話題引向了收藏上,這可是金池最引以為傲的東西,他撫了撫身上那件以金線織就,還鑲嵌著各色寶石的華麗袈裟。
“便如老衲身上這件袈裟,乃是信眾所贈,雖算不得什麼稀世奇珍,卻也陪伴老衲多年。”
玄奘看著那件寶光閃閃的袈裟,再對比自己身上那件雖潔淨卻樸素的僧衣,心中更是嘆息。
他已然明白,這位金池長老,修行二百七十載,所修非是內心佛法,而是外物浮華,貪戀的乃是珍寶名聲,早已偏離了佛門清淨修持之本意。
不過,金池卻以為玄奘是看不上這袈裟,當即說道,“不瞞聖僧,老衲平生別無他好,唯喜收集些袈裟、錫杖、缽盂等物,皆是歷代高僧大德遺留,或信眾供奉之精品。”
金池長老說著,臉上露出自得之色,吩咐左右,“去,將老衲那幾件珍藏的袈裟請來,與聖僧鑑賞一番。”
不多時,幾個僧人小心翼翼地捧來數個紫檀木匣,開啟一看,裡面是幾件流光溢彩的袈裟。
有的以金線織就梵文,有的鑲嵌各類寶石,有的用冰蠶絲織成,水火不侵,件件堪稱藝術品,價值連城。
“聖僧請看,此乃前朝國師所用,由西域進貢的金絲織成…這一件,是南海珊瑚珠與北海夜明珠綴飾…還有這一件,乃是用…”
金池長老如數家珍,介紹著他這些寶貝的來歷與珍貴之處,眼神中充滿了佔有和炫耀的光芒。
玄奘看著這些奢華無比的袈裟,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院主收藏,確是精美絕倫,然則,出家之人,身著袈裟,為的是標示僧相,警策自身,防離五欲,清淨修道。
如此奢華,恐與佛法本意有違,易生貪著之心。”
金池長老聞言,臉上笑容微微一僵,隨即笑道,“聖僧所言甚是,然則,以此莊嚴之相,亦可令眾生起信,廣種福田嘛。
正所謂,我若不披上這袈裟,世人又怎知我塵緣已斷,金海盡幹?”
“既然塵緣已斷,又何須世人皆知?”玄奘看著金池,既然遇上了,那自己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還是要救一救的,於是直接開懟。
“院主著此寶衣,廣納信眾供奉,所為何來?是為彰顯菩薩道場之莊嚴,還是為滿足自身對珍寶名望之貪戀?”
金池長老臉色漲紅,強自辯解,“聖僧此言差矣!老衲收集這些,非為私慾,乃是彰顯我佛門之興盛,菩薩之威德!若無此等氣象,如何能令凡夫俗子心生敬畏,廣結善緣?”
“阿彌陀佛,”玄奘搖搖頭,“心生敬畏,廣結善緣,靠的是佛法真諦,是德行感召,而非外物之奢華。
昔日佛陀住世,樹下苦修,身著糞掃衣,託缽乞食,然其智慧德行,光照大千,眾生景從,院主以為,是佛陀的糞掃衣更能彰顯佛法,還是您這滿室珍寶更能令人信服?”
“這…”金池長老一時語塞。
玄奘繼續道,“院主言道日日誦經不輟,晨鐘暮鼓,從未間斷,然則,誦經為何?持戒為何?可是為了這滿堂的金玉珍寶?還是為了那一方院主的尊榮?”
他語氣漸沉,“佛說萬法皆空,院主卻執著於有;佛說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院主卻處處彰顯我相,人相;佛說清淨無為,院主卻經營算計,攀比浮華。
院主,你已入魔障!”
玄奘一番話,四座皆驚,都不可置信地看著玄奘,這咋還上頭了呢?
金池長老被說得面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玄奘,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哇哦,好剛啊,猴子,這也是你教的?”雲皎張著嘴,轉頭看向孫悟空。
“關我什麼事?”
“怎麼不關你的事?剛見到玄奘那會兒,白白嫩嫩,斯斯文文的一個小和尚,自從跟了你,那小胳膊小腿都壯成啥了?嘴皮子就沒停過。”
孫悟空摸了摸鼻子,“有沒有可能…是玄奘把我教壞了?你看我以前都不善言辭的。”
雲皎翻了個白眼,明顯不信。
孫悟空無奈,這個鍋真不是他的,要說嘴皮子,和尚絕對數一數二,那講起道理來一套一套的,能把人忽悠瘸了。
好半天之後,金池長老才回過氣來,手指顫抖地指著玄奘,氣得渾身哆嗦。
“好你個東土來的和尚!老衲好心招待,與你鑑賞寶物,你竟敢…竟敢如此汙衊老衲!說什麼魔障?我看你才是被魔障迷了心竅,不識真寶,不辨高低!”
“阿彌陀佛,貧僧乃是見你已入歧途,這才出言勸返,自古忠言逆耳,希望院主能明白貧僧的一片苦心。”
玄奘一臉認真,在佛法的事情上,他從不馬虎,正因如此,他才說出如此過激的言語,就是希望金池能迷途知返。
畢竟,佛魔一念間,金池修行二百七十載,總是有些道行的,若是能夠一朝頓悟,也是一樁喜事。
“哼!聖僧自東土大唐而來,大唐乃天朝上國,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想必聖僧此行,亦攜有貴國珍奇之物?不如就讓老衲見見世面,如若不然,老衲心有不甘,恐生魔障,想來…聖僧也不願看到吧?”
金池心中羞惱已極,他自恃修行年久,又是此地院主,被玄奘當眾斥為入魔障,顏面盡失。
不過,一想到他們是東土大唐來的,就這麼放走了也不甘心,正好試一試到底有沒有好東西。
“阿彌陀佛,若能解院主心中魔障,貧僧自無不可,只可惜貧僧風雨兼程,身無長物,唯有陛下所賜錦襴袈裟與九環錫杖隨身。”
玄奘想著看一看也無妨,於是示意李固從行李中取出那件錦襴袈裟。
當那件錦襴袈裟被展開時,整個客堂彷彿都為之一亮,千般巧妙繡,萬縷珠絲攢,祥光靄靄,彩氣紛紛,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玄妙氣息,與金池那些珠光寶氣的收藏相比,高下立判。
金池的目光在觸及錦襴袈裟的瞬間,便如同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挪不開分毫。
他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寶…寶貝!這才是真正的寶貝啊!”
金池失聲喃喃,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踉蹌著上前幾步,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觸控,卻又怕玷汙了這聖潔之物。
他那些所謂的珍藏,在這件錦襴袈裟面前,頓時顯得俗不可耐,如同瓦礫之於美玉。
玄奘見他如此神態,心中嘆息,看來自己方才一番言語以及現在所行,並未能點醒他。
“院主,可曾看清了?”玄奘還在做最後的努力,“此袈裟乃唐王所賜,伴貧僧西行,不為裝飾,只為遮體蔽寒,警策修行。
外相莊嚴,終是虛妄,還望院主能放下執著,迴歸本心。”
然而,此刻的金池長老哪裡還聽得進半句勸誡?他滿心滿眼都是那件錦襴袈裟,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此寶合該為我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