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石猴（1 / 1）
孫悟空神情肅穆，雙手緩緩在身前虛抱。
左手微抬，掌心似託著一輪無形的明月，清冷的光輝自掌心彌散，那光輝中，一個身影執子而落，眼中盡是淡漠……
右手輕按，掌心如壓著一輪無形的驕陽，溫暖卻不灼熱的光暈流淌而出，光暈中，有人緊攥的雙手微微顫抖……
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根同源的氣息，在他懷中緩緩流轉。沒有排斥，反而在旋轉中形成了一個內蘊無窮變化的氣旋，一點靈光正在孕育。
山谷上方的天空中，不知何時聚攏了七彩的霞光與星霧。
霞光溫柔垂落，星霧緩緩沉降，交織成一幅瑰麗而莊嚴的天幕。
更遠處，方寸山各處隱約傳來鶴唳虎嘯……彷彿整座仙山有靈的生靈與存在，都在呼應此地的大道變遷。
孫悟空沒有理會外界的變換，心神徹底沉入自身，直抵最深處，那裡，是一片混沌朦朧的光。
裡面存放著他這些年深埋的東西，從剛來到這裡的激動，到發覺自己一直被人關注的警惕，再到明白自己身為棋子的恐懼……
在成長的路上，孫悟空不得不將自己的某些東西收起，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有可能擺脫自己的命運，與神佛對弈，容不得他有半分鬆懈。
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將那份被他深藏的東西請出來，現在，異世界的自己，你可以大膽站在陽光下，完成你的大聖夢。
心念微動，如同在平靜的心湖投下一顆特殊的石子。
沒有抗拒，沒有掙扎，只有一種水到渠成的順應，那混沌的底色開始泛起溫柔的漣漪，屬於另一面的特質開始自然地匯聚，彷彿它們本就等待著重見天日。
他感到某種奇妙的完整感正在滋生，就像一直側身站立的人，終於將另一面也轉過來，直面世界。
同一時刻，遠處山崖。
白折正帶著雲皎霍霍師兄們種的花花草草，聲音忽然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頭，看向山谷方向，臉上慣常的閒適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專注，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這氣息……”白折喃喃道，手中的菌子差點掉落。
雲皎也感覺到了異樣，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粘稠而富有重量，但這種重量並不壓抑，反而讓她心神格外安定。
她順著白折的目光望去，只見那片平常的山谷上空，不知何時，暈染開一片七彩琉璃般的光暈，像一層溫柔的紗幔輕輕籠罩。
更讓她驚訝的是，腳下的青草、旁邊的岩石縫隙、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都開始滲出星星點點的淡金色光粒。
這些光粒比螢火更微小，卻更純粹，它們如同被無形的旋律牽引，匯成一條條靜謐流淌的光之河流，蜿蜒著向山谷中心而去。
整個方寸山彷彿陷入了一種和諧的呼吸之中，一種難以形容的宏大脈動從山谷中心擴散，讓雲皎的心跳都不自覺地與之同步。
“白折師伯，這是……猴子弄出來的？”雲皎屏息問道，眼睛一眨不眨。
白折沒有立刻回答，他緊緊盯著那片光暈，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小師弟在請出自己的一部分，竟能引動祖師道場如此回應，匯聚靈機為之護持……小師弟啊，你總是帶給人驚喜，不白來啊不白來……”
就在這時，山谷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清鳴，那漫天的七彩光暈驟然向內一收，所有流淌的光之河流也在剎那間倒卷，盡數沒入山谷之中。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如同沉睡大地初醒時吐出的第一口生氣，帶著最純淨的生機與暖意，輕柔地漫過山崖，拂過萬物。
雲皎渾身一顫，只覺一股暖流從頭頂灌到腳底，連日來的興奮、好奇、還有一絲對未知的忐忑，竟在這氣息拂過時煙消雲散，只剩下無比的寧靜與舒暢。
她彷彿聽到了極遠處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笑聲，令她悅耳安心。
白折則是身體微微一震，眼中爆發出耀眼的光彩，低聲道：“出來了！”
山谷之中。
就在那溫潤氣息席捲而出的源頭，孫悟空面前的空氣，如同被石子打破平靜的水面，漾開圈圈柔和的漣漪。
漣漪中心，光影匯聚，由虛化實。
一道身影，踏光而出。
他落地無聲，樣貌與青石上那位一般無二，但確實…更像人。
他先是長長舒了口氣，仰頭望了望天，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臉上露出一種滿意的神色，彷彿在確認這真實的存在。
然後，他才轉過身，目光看向青石上靜坐的孫悟空。
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是平靜地對視。目光交織處，似有億萬心念剎那流轉，又似只是最尋常的一次對望。
他忽然咧嘴一笑，“這麼久了，終於能把我放出來了？”
“不是你自己不出來嗎？我又從來沒有攔著你。”孫悟空輕笑，“當然，你要是喜歡和那些老東西鬥法，我樂得清閒。”
“算了算了，還是你來吧，我可鬥不過他們，太痛苦了。”他連連擺手。
“那麼現在該怎麼稱呼你？孫悟空？還是孫侯？本尊？分身？”孫悟空問道。
“就叫我…石猴吧。”石猴想了想，“孫悟空還是你來當，我只要當那個無憂無慮的猴子就好，順便帶著泡泡走走。”
“好。”孫悟空點頭，這樣正好，省得分不清。
石猴便是孫悟空之相剋亦相生的另一面顯化，也可以說是孫悟空偏於人的一面。
畢竟再怎麼說，他當初只是個現代的穿越者，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心性蛻變如此之快，都能和如來對弈。
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石猴活動著自己的手腕脖頸，動作從生疏到流暢自然，“哎呀憋了這麼久，總算能出來透透氣了，這些年看你這神的架子端得，我看著都替你累。”
孫悟空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算是回應：“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如今你現，隱患自消一半，剩下的，便交予你了，我要休息一段時間，也累了。”
石猴笑容微斂，目光轉向方寸山深處，彷彿能穿透重重空間，看到那座大殿，看到殿中那個正在直面前世遺憾的靈魂。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柔和，“放心，你好好休息吧，泡泡的遺憾，小汐的執念……這本就是我們共同的心結。
如今由我這更貼近她當年心境的一面去化解，再合適不過。嘿嘿，這麼一副好牌要是我能輸了，乾脆找一塊豆腐撞死得了。”
“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如來有一段時間沒動了，還有牛魔王那裡估計也有一劫，還有……”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不知道。”石猴聽得頭大，連連擺手，他最不喜歡這些，反正現在有孫悟空在呢怕什麼？
說著，直接投向菩提祖師為沐雲汐敞開的那片心靈秘境深處，他所過之處，連方寸山固有的靈氣都似乎更添了幾分鮮活的生命力。
山谷中，異象消散，重歸平靜。
孫悟空微微搖頭，金眸之中，那宇宙生滅的虛影已然不見，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寧靜。
他身後，那完整的陰陽魚道象虛影輕輕一震，似乎變得更加圓融、穩固，再無偏頗。
“相生相剋？”他低聲自語，彷彿在與冥冥中的某個對手隔空對話，“我的克，便是我的生。我的缺，由我自補。此路，已絕。”
他穩坐青石，氣息沉凝如山，彷彿與整個方寸山，乃至更深遠的某種大道韻律融為一體。
主動顯化另一面，不僅僅是解決沐雲汐的遺憾，更是一次對自身大道的深刻梳理與加固，一次搶先落子，堵死了敵人可能利用的最大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