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給雲皎上一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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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抱著木雕小狗,怯生生地躲在灶臺後面,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打量著這一群不速之客。

感覺到氣氛有點兒不對,豬八戒一屁股在炕沿上坐下,“老人家,您這炕燒得可真好,暖和。”

“莊稼人,就這點本事。”老人家端著茶碗過來,“幾位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阿彌陀佛。”玄奘接過茶碗,捧在手心裡,熱氣蒸騰。

老人家在炕對面的一把舊椅子上坐下,他嘆了口氣,雙手撐著膝蓋,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二位好漢……虎子這孩子,是不是在外頭……做了甚麼錯事?”

李固和周橫對視一眼,沒說話。

老人家也沒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老朽知道,老朽都知道。這孩子……打小就不省心。”

他轉過頭看著像個鵪鶉一樣的楊虎,那目光裡有恨鐵不成鋼的痛,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

“老朽和老婆子就他一個兒子,老來得子,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要什麼給什麼,百依百順,七八歲了還追著餵飯,十來歲了還捨不得讓他幹一點活。”

老人家搖搖頭,“村裡其他孩子跟他一般大的時候,天不亮就起來幫著餵豬割草,他呢?日上三竿了還在被窩裡睡。老朽說他兩句,老婆子就攔著,說孩子還小,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可這孩子……”老人的目光暗了暗,“大了也不懂事,不知跟些什麼人混在一起,整日不著家。問他,說是交了朋友,在外頭做買賣。”

“後來呢?”

“後來……”老人家苦笑一聲,“後來老朽才知道,他那些朋友,哪是什麼正經人?虎子跟著他們,學了一身毛病。”

楊虎沉默不語,他今後應當是不會和那些狐朋狗友來往了,不是改邪歸正,而是怕哪天自己的腦袋和大當家一樣。

小孩從灶臺邊挪過來,木雕小狗抱在懷裡,抬頭看看爺爺,小小的人兒,眼睛裡全是不懂。

“再後來,他說要娶媳婦,老朽和老婆子高興啊,以為他成了家就能收收心,好好過日子。

就砸鍋賣鐵,東拼西湊借了些銀子,託人說了門親事。那姑娘……長得端正,性子也好,老朽和老婆子都滿意。”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泛起一層水光。

“兒媳婦進了門,洗衣做飯,伺候我們老兩口,從沒抱怨過一句,後來有了孩子,就是小孫子……”老人家摸了摸小孩的頭,“虎子有了家,有了娃,老朽以為他終於能定下來了。”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老人家的聲音開始發抖,“兒媳婦……走了。”

“走了?”李固皺眉,“去哪兒了?”

“不知道。”老人家搖頭,“老朽去報了官,可找了好些日子,也沒找到。後來……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眼睛卻不敢看任何人,“可憐我的小孫兒,幾個月大就沒了娘,這些年跟著我們老兩口,連口熱乎奶都沒喝上幾口……”

小男孩似乎聽懂了什麼,放下手裡的小狗,抱住老人的腿仰著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爺爺,也不說話。

老人那粗糙的手掌在孩子柔軟的頭髮上輕輕摩挲。

“虎子媳婦走了之後,虎子就更不著家了。十天半個月不回來一趟,回來就是拿錢。老朽問他做什麼,他也不說,問急了就摔門出去。

老朽和老婆子年紀大了,莊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哪經得起他這樣折騰?可他終歸是……老朽的兒子。”

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灶膛裡的柴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

感覺到壓抑的小孩不安地扭動著身體,他不喜歡這個氛圍。

“阿彌陀佛。”玄奘輕輕誦了一聲佛號,“老人家,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令郎如今回來,不妨給他一個機會。”

“聖僧,老朽何嘗不想呢?”老人家苦笑,“可每次都是改改改,過不了幾天又故態復萌。”

“咳咳,那個~這次可能不一樣。”李固咳了兩聲。

老人家看向他。

李固摸摸鼻子,“那個……昨兒在山裡,我們把他揍了一頓,還把他那些狐朋狗友的老巢給端了,他大當家的腦袋都被……呃~反正,他應該不敢了。”

老人家愣了愣,轉頭看向自家兒子。

楊虎忙不失迭地點頭,“爹……真不敢了……”

“好,好,好。”老人家連說了三聲好,“聖僧能幫我兒改過自新,老朽感激不盡,無以為報,給諸位磕頭了。”

說著,老人家就要跪下,幾人連忙扶住,“使不得使不得,老人家,萬萬使不得。”

“虎子,你這次要是再犯渾,我…我就請聖僧回來治你。”

噗通!

楊虎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爹!我改!我一定改!”

老太太從灶臺邊走過來,拉起楊虎,用袖子給他擦臉,“多大的人了,還哭,讓孩子笑話。”

楊虎抽抽噎噎地站起來,把孩子抱起來,那小孩也不怕,伸手去摸他的臉,摸了一手淚。

豬八戒在邊上看得眼睛也紅了,嘴裡嘟囔著:“這老豬……這老豬咋也想哭呢……”

敖烈白了他一眼,“你哭什麼?”

“老豬這不是……這不是觸景生情嘛。”豬八戒揉揉眼睛,“老豬當年在高老莊,老丈人也是這麼罵老豬的……”

“你那能一樣嗎?”敖烈懶得理他。

孫悟空一隻腳踏進了門檻,卻停在那裡,他往屋裡掃了一眼,微微皺眉,罷了罷了,還是在外面吹風吧。

雲皎正要進去,卻和忽然退出來的孫悟空撞到了一起,捂著鼻子連連後退,“你幹嘛?”

“屋子小。”孫悟空說,“人多了待不下。”

雲皎探頭往門裡瞅了一眼,確實,已經滿滿當當了,“也是,那就在外面待著吧,反正又不冷。”

她可不想和別人擠在一起,不習慣。

孫悟空沒說話,靠著院牆站著,取出之前從天庭取的九霞觴品味了一番。

自從當初在花果山喝醉不小心燒了太白金星鬍子之後,他就很少喝酒了,不過,這時候喝一點兒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唉,這家人也怪可憐的。”雲皎望著那扇透出昏黃燈火的窗戶,“兒子不爭氣,兒媳婦跑了,就剩兩個老人帶著個小孫子,這日子怎麼過啊。”

“可憐?恐怕不止。”孫悟空意味深長,他可不是因為屋子小才出來的。

“不可憐嗎?”雲皎轉過頭,“你沒聽那老人家說的?就一個兒子還養廢了,媳婦也跑了,孫子那麼小……”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什麼意思?”

孫悟空灌了一口酒,“你不是有心湖月嗎?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雲皎眨了眨眼,從袖中摸出那面心湖月,她平日裡是不怎麼用的,畢竟一般人和自己沒什麼因果,懶得偷窺別人,可猴子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勾得她心裡直癢癢。

心湖月無聲無息地亮起來,鏡面漾開一圈圈漣漪,漣漪散去之後,鏡中浮現出畫面:

村子,土路,幾棵歪脖子槐樹……畫面推進,定格在一戶人家門前,門楣上掛著褪色的紅布,那是在辦喜事。

鏡中的畫面流轉,一個姑娘被人從一輛牛車上拽下來,踉蹌著跌進那扇門,嘴被布條堵著,說不出話,只能用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門外的方向。

門關上了,那目光也被截斷。

畫面再轉,還是那個姑娘,坐在炕沿上一動不動,她的手腕上隱約還有淤青,嘴角有乾涸的血痕。

一個年輕男人推門進來,是楊虎,比現在年輕些,他湊過去說了什麼,那姑娘往後退,縮到牆角。

楊虎伸手拽她,她掙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劃出血痕。楊虎罵了一聲,一巴掌扇過去,那姑娘摔在炕上,雙目無神,放棄了掙扎。

畫面又一轉,那姑娘在燒火,袖子挽起來,露出小臂上一塊塊青紫。

老太太在灶臺邊忙活,看也沒看她一眼,嘴裡唸叨著:“進了我們家的門,就是我們家的人,別成天擺著那副喪氣臉,給誰看?”

姑娘低著頭,不說話,往灶膛裡塞了一把柴,火苗躥起來,映著她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畫面再轉,院子裡晾著小衣裳,姑娘站在晾衣繩前,摸著那些小衣裳,臉上有了一種複雜的神情……

畫面越來越快,楊虎把家裡的銀錢一卷而空,摔門而去,老太太在門口哭……

姑娘坐在灶臺邊,懷裡抱著孩子,她的手腕上都是淤青,嘴角有乾涸的血痕,頭髮亂糟糟的,用一根草繩隨便扎著。

懷裡的孩子睡得很沉,小小的臉貼著她的胸口,呼吸均勻。

有人進來,是楊虎,他靠在門框上,看著灶臺邊的姑娘,“收拾收拾,明天有人來接你。”

姑娘沒動。

“聽見沒有?”楊虎的聲音拔高了些。

姑娘還是沒有動,她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楊虎不耐煩了,走過來拽她。姑娘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懷裡的孩子醒了,哇哇哭起來。

楊虎罵了一聲,把孩子奪過來往炕上一放,拽著姑娘的胳膊往外拖,姑娘沒有掙扎,她被拖著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炕上的孩子還在哭,小手小腳亂蹬,那件打了補丁的小被子被他蹬開了,露出小小的肚兜。

姑娘看著那個孩子,看了很久。

楊虎又拽了她一把。她沒有再回頭,跟著他出了房。

一輛馬車就停在了院門口。趕車的是個中年男人,穿得還算體面,手裡捏著一卷文書,站在門口跟楊虎說話。

楊虎點頭哈腰,接過那捲文書,又接過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在手裡掂了掂,臉上笑開了花。

老太太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遞給那個中年男人,男人擺擺手沒接,眼睛往院子裡看。

姑娘低著頭,走到馬車旁邊,自己爬了上去,坐在車板上,一動不動。

中年韁繩一抖,馬車動了。

姑娘坐在車板上,背對著院子,一動不動,馬車碾過土路,碾過那些坑坑窪窪,越走越遠。

院門口,楊虎還在數那個布包裡的銀子,老頭從屋裡出來,看了一眼遠去的馬車,又看了一眼數銀子的兒子,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屋。

炕上,那個小男孩還在睡,被子重新蓋好了,角角落落都掖得嚴嚴實實,是老太太后來進去整理的。

畫面暗下去,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最後歸於平靜。

雲皎握著心湖月的手在發抖,她慢慢抬起頭,看著那扇透出燈火的窗戶,隱約可見影影綽綽的人影。

“那媳婦……不是討來的,是拐來的。”

孫悟空沒說話。

“她也不是丟下孩子跑了,是被……賣了。那老兩口……他們知道,甚至,是幫兇。”

“你以為呢?”

雲皎只覺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老兩口看起來那麼可憐,我差點就信了。”

“是真可憐。”孫悟空又取出一壺酒,“要來一壺嗎?”

雲皎接過來,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不知是酒辣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們確實可憐。”孫悟空靠著院牆,雙手抱著酒壺,“兒子不爭氣,兩個老人帶著個小孫子,莊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吃了上頓愁下頓……”

“可他們……”

“可他們把別人的閨女拐來當兒媳,不,只是工具,他們把姑娘買來賣去的時候,可沒在乎過人家怎麼想。”

雲皎說不出話,只覺得心頭堵得慌。

“所以你看,這就是人。”孫悟空感慨,“可憐是真的,可恨也是真的。他們受的苦是真的,他們讓別人受的苦也是真的。”

“那他們……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好人?壞人?”孫悟空輕輕笑了一聲,“你是以何種姿態來評判他們的?”

雲皎愣住。

“站在乾淨的地方,看泥潭裡的人,自然會覺得他們髒,可要是你也在那泥潭裡滾過,未必比他們乾淨。”

雲皎緊緊咬著嘴唇,“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那就慢慢懂。”孫悟空晃了晃酒壺,還剩小半壺,“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雲皎抬起頭,看著他,月光下,那張毛臉上的神情很平靜,沒有鄙夷,沒有嘲諷,甚至沒有憐憫,只是平靜。

“你也不管嗎?”她問,“以你的本事,你可以管。”

“天地萬物,各行其道。飛禽走獸有飛禽走獸的法則,人也有人的法則,這法則裡,有善,有惡,有不得已,有無可奈何。你覺得殘酷?可這世上,本就如此。”

雲皎沉默了很久,忽然問:“那法師呢?法師要是知道這件事,他會管嗎?”

孫悟空不假思索,“會,他會做一切他能做的事,因為他是玄奘,他心裡裝著眾生。”

“那你呢?”

“我?”孫悟空輕輕笑了一聲,“不是說了嗎?我不會管,我信的,就是天地萬物,各行其道。”

“各行其道……”雲皎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

屋裡,玄奘的聲音隱約傳來,是在誦經,那聲音溫和而平靜,像冬日裡的暖陽,不急不緩。

“那我的道呢?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的道是什麼。”

“慢慢找。”孫悟空說,“你才活了多少年?急什麼?”

雲皎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還小。在天庭那些動輒活了幾千幾萬歲的老神仙面前,她這點歲數,連零頭都算不上。

“可我總不能一直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下去吧?”她有些不甘心,“你看十方,那麼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呢?我連自己為什麼要走這條路都說不清楚。”

“十方?”孫悟空輕輕搖頭,“十方不一樣。他又不修仙,花果山需要他走出來,成為花果山與外界的第一座橋樑。他的路,是早就定好的。”

“那我呢?”雲皎追問,“我的路,也是定好的嗎?”

“你覺得呢?”

雲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有些洩氣:“我不知道。父皇讓我跟著你,我就跟著了。一路上也沒做什麼正經事,就是看熱鬧,吃東西,偶爾幫點小忙……我好像什麼都不會。”

“你會的。”孫悟空說。

“我會什麼?”

“你會成長啊,道不是想出來的,是走出來的。你現在不知道自己的道是什麼,沒關係。等你走的路夠多了,見的人夠多了,經歷的事夠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可我現在該做什麼?”

“現在?”孫悟空朝那扇窗戶努了努嘴,“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明天還要趕路。”

雲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窗戶里人影晃動,隱約能聽見豬八戒嚷嚷著“粥好了沒有”的聲音。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猴子。”

“嗯?”

“你說,那姑娘現在在哪兒?過得好不好?”

孫悟空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世上還有很多像她一樣的人。”

“那我能做什麼?”

“你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孫悟空說,“但等你找到了自己的道,或許就能做些什麼了。”

雲皎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酒壺,裡面的酒液映著月光,清亮見底。

“我會找到的。”她說。

“嗯。”

“一定會找到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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