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甕中捉鱉(1 / 1)
丑時三刻,夜色濃得化不開。
南陽兵工廠外,死一般的寂靜被一陣細碎的甲冑碰撞聲和壓抑的咳嗽聲打破。
知府劉循派來的五百府兵,正亂糟糟地在各個街口布防。
他們與其說是在執行封鎖,不如說是在夢遊,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兵器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府兵統領哈欠連天,對著身邊那一百名身著統一黑衣勁裝、如雕塑般紋絲不動的桃源衛士,心中暗自發毛。
這些人,從抵達指定位置開始,便再沒有發出過一絲多餘的聲音。
他們行動間悄無聲息,僅靠幾個簡單的手勢交流,如同一群融入黑夜的幽靈,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周……周掌櫃,”府兵統領湊到周平身邊,搓著手,聲音裡帶著一絲討好,“您看,這黑燈瞎火的,弟兄們也都累了,要不……”
周平甚至沒回頭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你的任務,是封鎖所有路口,不許一隻蒼蠅飛出去。剩下的,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那統領被噎得滿臉通紅,卻不敢有半句反駁,只能悻悻地退了下去,約束手下時嗓門都大了幾分。
周平看了一眼天色,對身旁一名衛士點了點頭。
那衛士立刻從隊伍中取出一個用鐵皮捲成的、造型古怪的巨大喇叭。
他深吸一口氣,運足了丹田之氣,將喇叭對準了兵工廠那黑沉沉的圍牆。
下一秒,一道被放大了數十倍、如同驚雷般的洪亮聲音,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狠狠砸入了兵工廠內每一個鷹揚衛的耳膜!
“牆內的鷹揚衛弟兄們聽著!你們的百戶趙克已經招供!你們喝的水,也早就被下了料!”
聲音在空曠的營地裡迴盪,帶著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
“攝政王已將爾等定為棄子,朝廷大軍不日將至!南陽知府劉大人有令,放下武器,開門投降者,只追究首惡,可免一死!”
“頑抗者,以叛逆論處!格殺勿論!”
這番話,如同三記重錘,一錘比一錘狠,狠狠敲碎了兵工廠內鷹揚衛們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營房內,副百戶李嗣正捂著隱隱作痛的肚子,聽著外面那如同鬼魅般的聲音,臉色煞白如紙。
他身邊,幾十個同樣面色發青、渾身乏力計程車兵早已亂作一團。
“是軟筋散……是昨晚送來的水有問題!”
“百戶大人真的招了?我們……我們被拋棄了?”
“怎麼辦?外面全是官兵,咱們跑不掉了!”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都給我閉嘴!”李嗣色厲內荏地拔出佩刀,指著外面,瘋狂地咆哮起來,“都是假的!是敵人的奸計!想讓我們自亂陣腳!都給我拿起武器,準備抵抗!”
他試圖組織抵抗,甚至想衝向另一側的工匠營區,抓幾個人質來要挾。
然而,他身邊計程車兵們早已面如死灰,握著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根本沒人聽從他的號令。
就在李嗣氣急敗壞,準備斬殺一個逃兵以儆效尤時!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的、令人牙酸的門軸轉動聲,從兵工廠那扇厚重的鐵門方向傳來。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扇本該堅不可摧的鐵門,竟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門後,一名負責燒火的雜役完成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一次任務,隨即便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
“行動!”
周平冰冷的聲音響起。
他手一揮,早已蓄勢待發的數十名桃源衛士如一群捕食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從門縫中潛入。
他們沒有喊殺,沒有喧譁。
三人一組,手持包裹著厚布的短棍和半人高的藤盾,以一種行雲流水般的戰術隊形,精準地衝向各個崗哨和兵舍。
面對一群早已腹瀉腿軟、軍心渙散的敵人,這已經不能稱之為戰鬥。
“砰!砰砰!”
沉悶的擊打聲不絕於耳。
桃源衛士們如同砍瓜切菜,用最簡潔高效的警棍術,將一個個還在猶豫、甚至試圖反抗的鷹揚衛擊倒、捆綁。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窒息。
副百戶李嗣見狀,肝膽俱裂。
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衝進工匠營區,抓住人質!
然而,他剛衝到營區門口,還未喊出聲。
“咻!”
黑暗中,一道微不可聞的破空聲響起。
一支細如牛毛的吹箭,精準地命中了他的脖頸。
李嗣只覺得脖子一麻,渾身的力氣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眼前的景物開始飛速旋轉,最終“噗通”一聲,軟倒在地,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到一刻鐘,戰鬥結束。
或者說,一場高效的“收容行動”結束。
當孫承佑和劉循派來的心腹師爺,心懷忐忑地趕到現場時,看到的是一幅讓他們終生難忘的景象。
一百多名曾經不可一世的鷹揚衛精銳,此刻像一串串粽子,被整整齊齊地捆在校場中央,一個個捂著肚子呻吟,再無半分煞氣。
數十名黑衣的桃源衛士,正有條不紊地收繳兵器、接管防務、警戒四周,整個過程沉默而高效,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而另一批人,則早已衝進了工匠營區。
孫承佑急忙跟了進去,只見周平正站在營區中央,發出的第一道命令,不是清點戰利品,也不是審訊俘虜。
“醫療隊進場!優先救治安撫工匠!熱粥和乾淨的薑湯馬上送進來!”
驚魂未定的工匠們,本以為要經歷一場血腥的廝殺,甚至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
卻沒想到,這支如同天降神兵的“義軍”,竟秋毫無犯,還對自己關懷備至。
當一碗碗熱氣騰騰、撒著肉末的香粥和驅寒的薑湯,被客氣地遞到他們手中時,許多人捧著碗,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孫承佑走到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工匠面前,親自為他盛了一碗粥,遞了過去。
那老工匠看著他,渾濁的老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
他顫抖著接過粥碗,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哭腔。
“孫大人……我們……我們有救了……”
這一聲哭喊,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營區的委屈與希望。
一時間,哭聲與感謝聲連成一片,響徹雲霄。
不知過了多久,校場角落。
被俘的鷹揚衛副百戶李嗣悠悠轉醒。
他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動彈不得。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行動高效、紀律嚴明的桃源衛士,他們正默默地擦拭著武器,眼神冷得像冰。
再看看自己那些同樣被俘、或捂著肚子呻吟、或眼神空洞的手下,一股無力迴天的恐懼,第一次,如潮水般淹沒了他所有的驕傲。
他終於意識到,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什麼商會護衛。
而是一支他從未見過,也無法理解的,來自地獄的恐怖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