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工匠之心（1 / 1）
天色微明，兵工廠內那股混雜著血腥與騷亂的氣息，已被黎明前清冷的空氣沖刷得一乾二淨。
混亂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高效到可怕的秩序。
周平指揮若定，他手下那些偽裝成夥計的桃源衛士們分工明確，行動間悄無聲息，如同一臺精密的戰爭機器。
醫療隊在悉心救治著那些在混亂中受了輕傷的工匠，後勤隊推著一車車熱氣騰騰的肉粥，分發到每個驚魂未定的人手中。
警戒隊則將所有被繳械的鷹揚衛俘虜，如同一串串粽子般捆綁著，集中看管在校場中央。
孫承佑在一片劫後餘生的喧囂中，找到了一位名叫“老鐵叔”的資深老工匠。
這老漢因為兒子曾被王安的監工虐打，心懷怨恨，此刻見到孫承佑，如同見到了救星。
“孫大人，您跟我來！”老鐵叔眼中閃爍著復仇的快意，領著孫承佑，徑直來到了王安那間奢華的辦公室內。
他走到一排看似普通書架前，在那尊純金打造的貔貅底座下，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扭動了幾下。
只聽“咔嚓”一聲，書架旁邊的地板竟緩緩裂開，露出一個黑沉沉的密室入口。
密室不大，裡面堆著數箱金銀珠寶，珠光寶氣，晃得人眼暈。
但孫承佑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被角落裡那一卷卷用上好油布包裹、精心繪製的圖紙給吸引了過去。
他快步上前，拿起一卷展開，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大人，這……這可是王安那廝引以為傲的寶貝，叫什麼‘神火連弩’，說是能一息十發，百步穿楊！”老鐵叔在一旁解釋道。
孫承佑看著圖紙，起初還讚歎其構思之精妙，但隨即，他那屬於頂級技術官僚的專業眼光，便看穿了其中華而不實的外殼。
“邀功之物，非殺敵之器。”他冷哼一聲，一針見血地指出，“此弩看似精妙，實則有三大致命缺陷！”
他指著圖紙，對圍攏過來的幾名老工匠解釋道：“其一，為求連發，弩臂與機括的連線處過於纖細，強弓之下，不出百發，必然斷裂，此為‘彈道不穩’！其二，上弦的絞盤設計過於複雜，齒輪咬合稍有不慎便會卡死，戰場之上，瞬息萬變，此為‘機括易損’！其三，也是最致命的，此弩所用箭矢皆為特製，無法與軍中制式弩箭通用，一旦箭矢耗盡，便是一堆廢鐵，此為‘耗材驚人’！”
一番話，說得在場所有工匠茅塞頓開，看向孫承佑的眼神，瞬間從同情，變為了發自內心的敬佩。
孫承佑將圖紙小心翼翼地捲起，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了這堆廢鐵脫胎換骨的未來。他沉聲道：“此物雖弊大於利，但其構思卻有可取之處。待老夫將其呈予桃源先生，稍作修改，威力必可增三成，成本亦可降一半！”
與此同時，校場之上，周平開始處理那上百名鷹揚衛俘虜。
他下令將副百戶李嗣等幾名負隅頑抗的頭目嚴加看管，單獨審訊。
然後，他親自走到那些早已嚇破了膽的普通士兵面前，沒有半句羞辱，只是平靜地宣佈了來自桃源縣的政策。
“諸位，你們的百戶趙克，為了自己的前程，早已將你們當成了棄子。攝政王府的規矩，想必你們比我更清楚。”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俘虜的耳中。
“我家先生有好生之德，願給你們兩條路選。”
“其一，作為戰俘，等待朝廷未知的分落。其二，自願加入新成立的‘南陽建設兵團’，用你們的勞動，換取食物、尊嚴，和一份新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早已心如死灰的俘虜群中炸響。
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求生之光。
不用死，還能有飯吃，有活幹？
這等待遇，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
片刻的死寂後，“噗通”一聲，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第一個扔掉了最後的尊嚴，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地喊道：“我願加入！我願加入建設兵團！”
有人帶頭，剩下的人再無半分猶豫，紛紛選擇了歸順。
就在兵工廠內部秩序被迅速重建之時，南陽知府劉循終於在數十名心腹家丁的簇擁下，心懷忐忑地趕到了現場。
當他看到眼前這井然有序、秋毫無犯的景象時，心中對這支桃源商隊的敬畏，又加深了三分。
周平見他到來，主動迎了上去，將一本早已準備好的、從王安密室中繳獲的假賬，和一份“贓款清單”，一併交到了劉循手中。
“劉大人，王安貪贓枉法，證據確鑿。這是從他密室中抄出的部分贓款，我家先生的意思，兵工廠重建尚需時日，這筆錢，不如暫且上繳府庫，以充盈南陽，以備城防。您看如何？”
劉循接過那本足以讓王安萬劫不復的賬簿，又看了看那份數額巨大的清單，只覺得一顆懸著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還被塞得滿滿當當！
這哪裡是建議？
這分明是送上門的天大功勞和潑天富貴啊！
他激動得手都在抖，連聲稱讚道：“周掌櫃高義！桃源商會真乃我南陽義商之典範！本官……本官代表全城百姓，謝過先生大恩！”
他當場拍板，信誓旦旦地承諾：“兵工廠後續一切事宜，全憑周掌櫃做主！府衙上下，定當全力配合！”
最後，周平召集了兵工廠內所有的工匠。
他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面對著臺下數百雙或期待、或麻木、或畏懼的眼睛，沒有半句廢話，朗聲宣佈了來自桃源縣的三條新規矩。
“第一！自今日起，廢除匠籍奴工制！所有工匠，皆為我桃源縣的‘技術僱員’！按勞取酬，多勞多得，絕不拖欠！”
“第二！設立‘技術津貼’與‘創新獎金’！凡能改良工藝、節約耗材、提升效用者，皆有重賞！賞銀百兩者有，賞田地宅院者亦有！”
“第三！成立‘桃源匠學’！所有工匠子女，無論男女，皆可免費入學！學一技之長，讀聖賢之書！優秀者，可繼承爾等衣缽，甚至成為工坊管事，乃至一方主官！”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數百名工匠呆呆地站在原地，彷彿被這三道從天而降的驚雷，劈得魂飛魄散。
他們張著嘴，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片刻之後，老鐵叔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那飽經風霜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渾濁的老眼中，瞬間蓄滿了滾燙的淚水。
他猛地跪倒在地，對著周平的方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重重地叩首下去！
“我等……我等賤籍之人……願為先生效死！”
這一聲嘶啞的哭喊，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全場所有工匠壓抑了一生的委屈與渴望！
“噗通！噗通！”
數百名工匠，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哭喊聲、盟誓聲響徹整個兵工廠。
他們宣誓效忠的，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主人，而是一個能給予他們尊嚴、財富，和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未來的希望！
與此同時，兵工廠最深處的地牢內。
被俘的鷹揚衛副百戶李嗣，正被單獨審問。
審問者並未用刑，只是將一份剛剛從百戶趙克那裡錄下的“認罪書”，輕飄飄地扔在了他面前。
“你的上司已經把所有罪責都推給了你，說你是私自行動，蠱惑同僚，意圖不軌。”審問者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攝政王府的規矩，任務失敗的棄子是什麼下場，你應該比我清楚。”
李嗣看著那份將自己描繪成主謀的供詞，面如死灰。
他最後的心理防線，在被上司無情出賣的現實面前，徹底崩潰。
為了活命，他開始竹筒倒豆子般，說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我說！我全都說！趙克大人他……他來南陽，除了督造兵工廠，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秘密任務！是關於……關於京城裡的一件驚天秘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