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先生的棋局（1 / 1）
南陽兵工廠，地牢深處。
潮溼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與絕望混合的氣味。
鷹揚衛副百戶李嗣癱坐在冰冷的稻草上，眼神空洞，那份屬於禁軍精銳的驕傲，早已在無情的現實面前被碾得粉碎。
審問者並未用刑，甚至連聲音都沒有半分波瀾。
他只是將一份份從其他俘虜那裡錄下的、相互印證的供詞，如同一張張催命的符咒，不緊不慢地擺在了李嗣面前。
“你的上司趙克，已經把所有罪責都推給了你和王安，說你們才是私自行動的主謀。”審問者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而你的同僚們，為了活命，也已經把你私下裡抱怨攝政王賞罰不公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
李嗣的身體猛地一顫，面如死灰。
“攝政王府的規矩，任務失敗的棄子是什麼下場，你應該比我清楚。”
這句輕飄飄的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徹底擊潰了李嗣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一枚被雙方同時拋棄的廢棋，唯一的價值，就是說出那個能換取自己活命的秘密。
“我說！我全都說！”他再也撐不住，嘶聲力竭地叫喊起來，聲音裡充滿了絕望與恐懼，“趙克大人他……他來南陽，除了督造兵工廠，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秘密任務！”
他竹筒倒豆子般，將那個足以動搖國本的驚天圖謀，和盤托出。
“攝政王……他以南陽為中心，暗中建立了一個遍佈整個南方的私鹽販賣網路！所獲的暴利，全部……全部送往了嶺南，用於秘密招募、訓練一支數萬人的私軍！”
“王爺……王爺他圖謀在明年秋收之後，以‘清君側’之名，發動兵變！而王安建造的這座兵工廠，就是為這支私軍，秘密提供軍火的核心！”
信鴿劃破天際，如一道黑色的閃電，飛向千里之外那片寧靜安逸的世外桃源。
此時的桃源縣，溫暖如春。
李澈新建的玻璃暖房內，一排排青翠欲滴的蔬菜在特製的營養液中茁壯成長，完全無視了窗外已是寒冬料峭。
蕭青鸞換上了一身利落的便服，正滿眼新奇地看著那些懸在半空、根部浸在水裡的番茄，小臉上寫滿了“這不科學”的震撼。
“你……你管這個叫種地？”她指著一排無需土壤便生機勃勃的黃瓜藤，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正在被眼前這個男人用一種極其離譜的方式反覆踐踏，“這簡直是……是妖法！”
李澈正悠閒地靠在一張躺椅上，手裡拿著一根剛摘下的黃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笑道：“什麼妖法，這叫科學。等開春了，我再給你弄個全自動灌溉系統，到時候你躺在屋裡，就能把整個桃源縣的地都給種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撲稜”聲傳來，一隻風塵僕僕的信鴿精準地落在了李澈早已伸出的手臂上。
李澈熟練地取下腳管，展開加密的信紙，迅速瀏覽起來。
信上，是周平發來的捷報，詳細彙報了南陽兵工廠的完勝，以及從李嗣口中審出的驚天情報。
然而，看著這份足以讓任何梟雄欣喜若狂的戰報，李澈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沒有激動，沒有狂喜，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看完了信，微微點了點頭，彷彿只是確認了一件早已註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將信紙仔細摺好，揣入懷中。
蕭青鸞見他神色如常，忍不住好奇地問道：“南陽那邊，出結果了？”
李澈卻神秘一笑，站起身，拉著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天大的事，也要先填飽肚子。走，今晚給你露一手，麻辣香鍋。”
晚餐時分，溫暖的飯廳裡，銅鍋沸騰，紅油滾滾，香氣四溢。
李澈才將南陽的戰報和審訊出的情報，如同一件飯後談資般，輕描淡寫地全盤托出。
蕭青鸞剛剛夾起一片毛肚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她立刻從一個好奇的“房客”，切換回了那個殺伐決斷的大景女帝。
“私鹽……嶺南私軍……難怪！”她放下筷子，鳳眸中寒光閃爍，“我說近半年來，江南幾大鹽商為何突然變得如此恭順，朝堂上，那些江南士族的言官也處處與我作對！原來……原來他們的根子，早就爛了！”
她指出，私鹽網路背後必然牽扯著江南數個傳承百年的世家大族，這些人脈絡盤根錯節，富可敵國。
若貿然查抄，恐會激起整個南方的劇烈動盪，甚至提前引爆那場兵變。
面對她那充滿憂慮的分析，李澈卻夾了一筷子土豆片放進她碗裡，笑道：“誰說要查抄了？”
“嗯？”
“這隻下金蛋的雞，殺了多可惜？”李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惡魔般的弧度，“咱們得好好養著，讓它繼續下蛋。只不過，以後這金蛋該落進誰的口袋，可就由不得它了。等它養肥了，再連鍋端了也不遲。”
這番話，讓蕭青鸞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李澈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種“天下英雄，盡在我二人股掌之間”的奇妙感覺，油然而生。
飯後，李澈回到書房，攤開信紙，寫下回信。
信中，他給周平和孫承佑下達了兩道清晰無比、卻又出人意料的指令。
第一道，給孫承佑：“暫停一切武器研發。集中最優秀的工匠，參照我隨信附上的簡易圖紙，立刻著手建造一座實驗性的小高爐。你們當前唯一的目標，就是穩定地產出合格的鋼材。記住，百件劣鐵，不如一柄好鋼。”
第二道，給周平：“將鷹揚衛俘虜與願意加入的流民混編，成立‘南陽第一工程隊’。即刻開工，修建一條高標準的‘桃源一號公路’，將南陽與桃源的運輸時間，縮短一半以上。”
蕭青鸞站在他身後，看著信上那兩條“磨刀不誤砍柴工”的深遠佈局，眼中異彩連連。
她終於明白，這個男人想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是一時的勝利。
他是在為整個天下，打下一個前所未有的、堅實的地基。
她忍不住輕聲問道：“你……究竟想建立一個怎樣的世界？”
李澈吹乾信紙上的墨跡，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映著燈火的、清澈的眼眸，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個讓所有工匠都能吃飽飯、有尊嚴的世界。”
“一個讓路不再泥濘、貨暢其流的世界。”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一個……你我都能安穩睡個好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