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桃源第一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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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青鸞手握紫毫,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凝視著面前潔白的宣紙,那股在逃亡路上被塵埃掩蓋的、君臨天下的氣勢,此刻重新匯聚於筆端,凌厲如鋒。

李澈則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欣賞一幅即將完成的絕世畫作。

他知道,這一筆落下,便意味著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正式拉開了序幕。

蕭青鸞深吸一口氣,落筆。

筆走龍蛇,一封文采斐然、辭藻懇切的問候信一揮而就。

信中滿是對恩師昔日教誨的感念,和對老師如今閒居生活的關切,字裡行間,不見半點與國事相關的字眼。

寫完後,她並未立即封緘,而是將信紙輕輕推到李澈面前,那雙清冷的鳳眸中,閃爍著屬於帝王的智慧光芒。

“先生請看,此信看似尋常,實則暗藏三道玄機。”

“哦?”李澈來了興趣。

“其一,墨法。”她指著信紙上那溫潤如玉的墨跡,“楊師教我書法時,曾贈我一方他親手所制的‘松煙墨’,言其‘墨色沉而不滯,潤而不浮’。我今日所用,正是此墨。旁人只道是上品,唯有恩師,能一眼辨出這獨一無二的墨色,此為驗明正身。”

“其二,體法。”她又指向信中幾行追憶往昔的段落,“此段字跡,我刻意用了他當年教我的‘寬博體’,其特點是間架疏朗,筆畫舒展,代表書寫者心境坦然,無外力脅迫。此為報平安。”

李澈點了點頭,這比任何暗號都高明,無法偽造。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筆法。”蕭青鸞的指尖,最終落在了結尾那兩個娟秀中透著風骨的簽名上――“青鸞”。

“先生請看這兩個字,”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凝重,“乍看之下,是我平日的筆跡。但在這‘鸞’字的最後一捺收尾處,我藏了一絲先帝獨有的‘金錯刀’筆意。其鋒銳內斂,力道千鈞,這是當年父皇親授於我,也是我與楊師之間約定的最高警示。此筆意一出,便意為‘國事危急,非同小可,見字如面,萬勿遲疑’!”

李澈聽完,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讚許。

這種融入了個人習慣、情感記憶與獨特技藝的“活密碼”,遠比任何死記硬背的暗號都更安全、更高階。

他拿起信紙,對著燈火仔細看了看,隨即點頭笑道:“很好。有這封信,楊文博至少會信七成。”

“那剩下三成呢?”蕭青鸞追問道,她知道,對於楊文博那種歷經宦海沉浮的老臣而言,七成信任,遠遠不夠。

“剩下三成,”李澈說著,輕輕拍了拍手,“需要我們的‘桃源故人’,用實力去填滿。”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約莫二十歲、身穿粗布短打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相貌清秀,身形略顯單薄,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平靜的目光中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銳利。

他對著李澈,恭敬地躬身行禮:“先生。”

“他叫沈棠,”李澈向蕭青鸞介紹道,“我五年前從災民中救下的孤兒。讀書識字,算數格物,都是我教的。如今桃源縣的賬目、工坊的排期,都由他襄助。他就是我們派往江南的第一位使者。”

蕭青鸞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心中微動。

這沈棠身上,有一種與李澈極其相似的氣質--平靜,自信,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隨後,李澈開始對沈棠下達指令。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內容卻讓一旁的蕭青鸞心驚肉跳,每一個字都透著匪夷所思的膽魄和算計。

“第一,你的身份是桃源縣派出去採購絲綢的管事,這是官府路引和一百兩的盤纏。記住,你是商人,不是欽差。”

沈棠接過路引,揣入懷中,沒有半句廢話。

“第二,到了蘇州,先別急著找楊文博。在城中最繁華的地段租個小院,用我給你的配方,做出第一批雪鹽。然後,去城中最大、最貴的酒樓‘松鶴樓’,找到他們的老闆,只賣給他一道菜的方子。”

“什麼菜?”沈棠問。

“開水白菜。”李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告訴他,這道菜必須用我們的雪鹽來做,定價要比他店裡最貴的頭牌菜,再貴三倍。用最簡單的食材,賣出最離譜的價格,把名氣給我徹底打出去。”

蕭青鸞聽得瞠目結舌,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營銷手段。

“第三,等。等楊文博主動找上門。如果他七天之內不來,你就拿著陛下的信和雪鹽樣品,親自去拜訪。記住,你只談生意,不談國事。”

李澈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告訴他,這雪鹽的生意,一年能有百萬兩的純利。我們桃源縣只要三成,剩下的七成,都歸他,用來‘濟世安民’。”

“濟世安民”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了蕭青鸞的心上。

她瞬間明白了,這不僅僅是分錢,這是在給楊文博一個無法拒絕的、足以實現他畢生抱負的理由!

“第四,如果他還是猶豫,甚至拒絕……”李澈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錦囊,遞了過去,“那就開啟它,照裡面的話去做。”

最後,李澈將那個裝著雪鹽的白瓷罐,和一卷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圖紙,鄭重地交到了沈棠手中。

“這是鹽,也是你的敲門磚。這是技術,也是我們的誠意。”李澈看著沈棠那雙明亮的眼睛,沉聲道,“去吧,讓江南那些自以為是的世家大族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點石成金’。”

沈棠雙手接過那兩樣沉甸甸的東西,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他對著李澈和蕭青鸞,重重地叩首下去。

“先生、陛下放心,沈棠此去,若事不成,提頭來見!”

說完,他霍然起身,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步伐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那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外,也標誌著桃源縣這頭在深山中沉睡了七年的巨獸,第一次,向著這個風雨飄搖的天下,悄然伸出了它那足以攪動風雲的、鋒利無匹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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