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蘇州第一爐火(1 / 1)
沈棠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蕭青鸞卻依舊站在院中,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清冷的月光為她鍍上一層薄霜,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鳳眸中,此刻卻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一件帶著體溫的厚實外衣,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
李澈走到她身邊,看著遠處那片沉沉的夜色,輕聲說:“放心,我教出來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藏起爪牙,什麼時候該一擊致命。”
蕭青鸞微微頷首,收回目光,攏了攏肩上的外衣。
那股來自心底的不安,竟真的被他話語中那份理所當然的絕對自信,撫平了大半。
桃源縣的寧靜,與即將到來的江南風暴,在此刻的月光下,形成了一種奇妙而又令人心悸的對比。
……
十日後,蘇州城。
作為大景王朝最富庶的魚米之鄉,這座水上之城即便在寒冬臘月,也依舊是一派錦繡繁華的景象。
烏篷船在縱橫交錯的河道上穿梭,兩岸酒樓茶肆的旗幡迎風招展,空氣中都彷彿瀰漫著一股混雜著脂粉與財富的甜膩氣息。
沈棠身著一身普通的棉布衣衫,揹著一個半舊的行囊,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踏入了這座傳說中的江南名都。
他那張清秀的臉龐上沒有半分外鄉人的好奇與侷促,只有一雙明亮而平靜的眼睛,如同一面不起波瀾的湖水,將周遭的一切盡數映入其中。
他沒有急於行動。
整整兩天時間,他像一個真正的、來此地遊歷訪友的年輕學子,走遍了蘇州的大街小巷。
他看遍了絲綢店裡那些光彩奪目的錦繡,也嚐遍了小吃攤上那些甜糯可口的糕點。
直到他站在一家名為“淮鹽正記”的官鹽鋪前。
與別處的繁華熱鬧不同,這裡排著長長的隊伍,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親眼看到一個衣衫襤褸、頭髮花白的老婦,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打了好幾層補丁的布包,小心翼翼地解開,將十幾枚早已被汗水浸得發黑的銅錢,一枚枚數給櫃檯後那個滿臉不耐的夥計。
“就……就這些了,勞駕,給稱二兩鹽。”老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祈求。
那夥計連看都沒看她一眼,隨手從旁邊一個巨大的鹽筐裡,用一把木勺舀了一小撮發黃發黑、甚至還夾雜著細小石子的粗鹽,扔在一張破草紙上,不耐煩地推了過去。
“二兩?你這錢,也就夠買一兩半!愛要不要!”
“官爺,這……這鹽怎的又漲價了?前兒個還不是這個價啊!”
“漲價?我們東家心善,體恤你們這些窮鬼,這都算便宜的了!”夥計旁,一個身材魁梧、腰間挎刀的護院上前一步,用刀鞘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櫃檯,惡聲惡氣地喝道,“再敢聒噪,小心你的腿!”
老婦嚇得渾身一顫,不敢再多言,只能含著淚,將那點比金子還貴的劣質鹽小心翼翼地包好,佝僂著背,消失在人群中。
沈棠默然地看著這一切,平靜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他抬眼看了一眼那塊金字招牌,在牌匾最右下角,一個用朱漆描繪的、小小的族徽,清晰地表明瞭這家鹽鋪的背景――清河崔氏。
第三天,沈棠以“為東家採購香料”的名義,在城南一處臨河的偏僻巷弄裡,租下了一個帶後院和獨立水井的獨門小院。
房東是個精明得眼珠子都會打轉的乾瘦老頭,叼著一根長長的煙桿,將沈棠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
“後生,看你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租我這院子,可不便宜。”
沈棠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小錠成色十足的銀子,放在桌上,不緊不慢地說道:“老丈放心,我家東家不差錢。只是東家喜靜,這院子清淨,又臨著河,方便採買的貨物上船,正合我意。您開個價便是。”
他言語滴水不漏,姿態從容,那錠銀子更是晃得老頭眼花。
精明的房東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麻利地簽了租契,再無半分疑慮。
安頓下來後,沈棠開始了他真正的行動。
他沒有一次性買齊所有東西,而是分批次、從城中相隔甚遠的七八家不同店鋪裡,分別購買了木炭、大號陶鍋、細密的濾布、長柄銅勺等一系列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工具。
在此過程中,他敏銳地察覺到,有兩條尾巴,從他離開第二家雜貨鋪時,便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
是城裡的地痞流氓,把他當成了初來乍到的“外鄉肥羊”。
沈棠並未驚慌,更沒有回頭。
他只是裝作毫不知情,繼續在幾家店鋪間穿梭,最後走進了一處人流最密集、巷弄最複雜的布匹市場。
在一個拐角處,他看似不經意地與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撞了一下,趁著對方手忙腳亂收拾東西的間隙,他身形一閃,便鑽入了旁邊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夾縫。
幾個兔起鶻落,利用這兩天早已爛熟於心的地形,他便將那兩個自以為得計的地痞,徹底甩得無影無蹤。
最後,他從另一條街出來,施施然地走進一家最大的雜貨鋪,買了一堆醬醋茶葉等真正用於掩人耳目的東西,才不緊不慢地返回了自己那間僻靜的小院。
……
蘇州城,最大的酒樓“攬月樓”,天字號雅間內。
幾位衣著華貴、滿身酒氣的年輕公子正推杯換盞,嬉笑怒罵。
其中一人,正是“淮鹽正記”的少東家,清河崔氏的旁支子弟崔玉。
他醉醺醺地將一隻剝好的蝦仁扔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抱怨道:“最近城裡那些賤民,真是越來越聒噪,天天嚷著鹽價貴。要我說,這價格還是太低了!就該再漲三成,讓他們知道,離了我們崔家的鹽,他們連飯都吃不香!”
席間眾人立刻爆發出一陣鬨笑。
“崔少說的是!就該讓那幫泥腿子明白明白,誰才是這蘇州城的主人!”
“沒錯!他們能吃上咱們賞的鹽,那是天大的福分!”
雅間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充滿了對底層民眾深入骨髓的蔑視,和對自身壟斷地位不加掩飾的傲慢。
……
是夜,萬籟俱寂。
沈棠將院門用一根粗大的門閂死死頂住,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院牆。
確認萬無一失後,他才回到後院那口水井旁。
藉著微弱的月光,他按照李澈圖紙上的方法,用幾隻陶罐和木炭、細沙、濾布,搭建起了一套雖然簡陋、卻極其高效的過濾裝置。
他將白天買來的、那些發黃發黑的粗鹽盡數倒入一個大木桶中,用清冽的井水將其完全溶解。
然後,他將那渾濁不堪的鹽水,一勺一勺地,緩緩倒入過濾裝置。
經過數道過濾,當水從最後一層濾布中滴下時,已變得清澈透明,再無半分雜質。
他將這些精煉過的鹽水小心翼翼地倒入早已架好的大陶鍋中,又在鍋下塞滿了最上等的果木炭。
一切準備就緒。
沈棠劃亮了火摺子,那點微弱的火光,映照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他知道,鍋裡即將沸騰的,不僅僅是鹽水,更是即將攪動整個江南,乃至整個大景王朝的滔天巨浪。
他將火摺子,輕輕地,湊近了爐膛。
“呼……”
熊熊的火焰瞬間升騰而起,舔舐著烏黑的鍋底,將他那雙明亮的眼眸,映得一片通紅。
這桃源之外的第一爐火,將是送給這個舊世界的第一份,滾燙的“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