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捧雪,千金價(1 / 1)
爐火徹夜未熄。
沈棠靠在廊柱下,聽著陶鍋中鹽水“咕嘟”作響,一夜未眠。
當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鍋中的聲音漸漸平息,被火焰舔舐了一夜的鍋底傳來細微的“噼啪”輕響,他才精神猛地一振。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熄滅了爐火。
一股混雜著水汽的、純粹到極致的鹹味,在清冷的晨風中瀰漫開來,宣告著一夜勞作的終結,也預示著一場風暴的開端。
待陶鍋完全冷卻,沈棠深吸一口氣,緩緩揭開了鍋蓋。
鍋內,沒有他想象中粗糙的鹽塊,而是一層厚厚的、潔白細膩的結晶體,平整地鋪在鍋底,彷彿一夜之間,這口烏黑的陶鍋裡竟下了一場微縮的、精緻的初雪。
他取來一隻乾淨的木勺,小心翼翼地將這些結晶體刮出,盛放在一個早已備好的白瓷盤中。
晨光透過稀疏的枝丫,恰好灑在盤上。
那鹽,宛如一捧被碾碎的鑽石,潔白如雪,細膩如沙,在晨光下閃爍著點點晶瑩的光芒。
沈棠又從行囊裡取出另一個小碟,將白天買來的、作為對比的官鹽倒了一些進去。
一邊,是黃黑駁雜,夾雜著細小石子和不明雜質的粗劣鹽塊。
另一邊,是純白無瑕,晶瑩剔透,彷彿不似人間之物的“雪鹽”。
兩者並排放在一起,形成的不是對比,而是降維打擊。
是一種文明對另一種野蠻的、赤裸裸的羞辱。
沈棠的呼吸微微急促,他伸出手指,捻起一小撮雪鹽,放入口中。
沒有絲毫的苦澀與雜味。
一股純粹到極致的鹹鮮,如同最溫柔的春潮,在他的舌尖瞬間化開,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回甘。
這股味道,瞬間喚醒了他每一個味蕾。
“先生……誠不欺我!”
他激動得渾身輕顫,差點叫出聲來。
這哪裡是鹽?
這分明是足以撬動整個江南,乃至整個大景王朝財富根基的神物!
就在他準備將雪鹽分裝之時,院門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充滿暴戾氣息的砸門聲。
“砰!砰砰!”
“開門!給老子開門!知道你小子在裡面,別他孃的裝死!”
昨天被甩掉的那兩個地痞,此刻正一臉獰笑地站在門外,他們身後,還跟著七八個手持棍棒、流裡流氣的漢子。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壯漢,正是這片區域有名的混混頭子,“疤臉張”。
沈棠眉頭微皺,但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他將那兩碟鹽並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這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拉開了門閂。
“幾位大哥,一大早,火氣這麼大?”
疤臉張一把推開他,帶著手下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一雙渾濁的三角眼在他身上和院內來回掃視,眼神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貪婪。
“小子,挺能跑啊?”他用手中的棍子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沈棠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新來的吧?不懂規矩?在這片地界上混,得先孝敬我張爺。不多,一百兩銀子,買個平安。”
他身後的地痞們發出一陣鬨笑,手中的棍棒一下下敲擊著掌心,發出沉悶的聲響,氣氛壓抑。
沈棠面色平靜,甚至還對著疤臉張笑了笑,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張大哥說笑了。我一個跑腿的管事,哪來一百兩銀子孝敬您。”他指了指石桌上那盤雪鹽,語氣淡然,“錢沒有,但這鹽,或許比錢更有趣。”
疤臉張等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聲。
“鹽?哈哈哈哈!小子你他孃的是不是窮瘋了?拿一盤破鹽來糊弄老子?”
“張大哥,我看這小子就是個傻子,別跟他廢話,直接搜!”
面對眾人的嘲諷,沈棠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疤臉張,一字一頓地說道:“嚐嚐。若是不值,我這院裡的東西,包括我這條命,任憑處置。”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那份從容與自信,讓疤臉張心中的鬨笑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幾分。
他狐疑地走到石桌前,看著那盤白得有些刺眼的鹽,又看了看旁邊那碟他再熟悉不過的官鹽,心中的輕蔑又佔了上風。
“裝神弄鬼!”
他罵了一句,卻還是鬼使神差地伸出粗糙的小拇指,蘸了一點那雪白的粉末,帶著一臉的嘲諷,放進了嘴裡。
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股嘲諷,如同被冰封的潮水,僵在了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
他的雙眼暴睜,瞳孔劇烈收縮,表情在短短數息之內,完成了從震驚、到狂喜、再到一種深入骨髓的、赤裸裸的貪婪的轉變!
他這輩子打家劫舍,吃過最好的酒樓,也嘗過最精細的菜餚,卻從未嘗過如此……如此神物!
“這……這是……鹽?!”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沈棠看準時機,早已取來一張乾淨的油紙,不緊不慢地包了一小包雪鹽,約莫一兩的分量,遞了過去。
“張大哥,我說了,我做的是通天的大生意,不想被一些小麻煩打擾。”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這包鹽,你拿去,找個信得過的好廚子,只用清水煮一道最簡單的肉湯。到時候,你就知道它的價值了。”
他將鹽包塞進疤臉張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中,繼續道:“幫我擋住外面的蒼蠅,讓我安安生生做完這筆生意。事成之後,好處,少不了你的。”
疤臉張掂量著手中那包看似不起眼、卻彷彿有千斤重的鹽,又抬頭看了看沈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畏懼與貪念在他心中瘋狂交織,最終,貪婪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牙,將鹽包死死攥在手心,對著沈棠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不僅沒敢再提一個“錢”字,反而轉身對著身後那群早已看傻了眼的手下,惡狠狠地低吼道:“都他孃的看什麼看!滾出去,在巷子口給老子守著!沒我的命令,一隻蒼蠅都不許放進來打擾這位……貴人!”
一場危機,悄然化解。
……
“淮鹽正記”的櫃檯後,少東家崔玉正不耐煩地用一本厚厚的賬本敲著桌子,對著一個唯唯諾諾的老賬房破口大罵。
“怎麼回事?這個月的流水怎麼比上個月又少了半成!是不是你們這幫老東西在裡面中飽私囊了?一群廢物!”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
“告訴下面的人,把鹽裡再多摻兩成沙子,價格不變!讓那些賤民知道,有的吃就不錯了!”
老賬房嚇得渾身一顫,連聲稱是,躬著身子退了下去。
崔玉完全沒意識到,一場足以顛覆他整個家族財富根基的風暴,已經在一個他根本看不上眼的僻靜角落裡,悄然成型。
……
危機解除,沈棠迅速行動。
他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最精緻的紫檀木錦盒,在盒底鋪上一層上好的明黃色絲綢,然後才將品質最好的一部分雪鹽,如同安放稀世珍寶般,鄭重地放入其中。
隨後,他回到屋內,換下那身粗布短打,穿上了一套得體的青色長衫。
鏡中的年輕人,瞬間從一個不起眼的管事,變成了一個氣質儒雅、家境殷實的遊學士子。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那隻沉甸甸的錦盒,仔細鎖好了院門。
他沒有半分耽擱,徑直朝著蘇州城最負盛名、也最是銷金窟的所在--攬月樓,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