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攬月樓中一瓢水(1 / 1)
沈棠換上一身得體的青色長衫,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家境殷實的遊學士子。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那隻紫檀木錦盒,仔細鎖好了院門,徑直朝著蘇州城最負盛名、也最是銷金窟的“攬月樓”走去。
樓外車水馬龍,錦衣華服的賓客絡繹不絕,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混雜著頂級薰香與佳餚的富貴氣息。
沈棠略顯樸素的身影,在這片流光溢彩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眼神堅定,步伐沉穩,心中早已將先生交代的每一個步驟,演練了不下百遍。
果不其然,他剛一踏上攬月樓門前那三級漢白玉臺階,便被一名身穿光鮮綢緞、眼高於頂的迎賓夥計攔了下來。
那夥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衣衫雖乾淨,料子卻非綾羅,臉上便堆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職業假笑:“這位客官,實在抱歉,樓內已是客滿,不如您改日再來?”
沈棠看穿了對方那份深入骨髓的輕視,也不點破,只是平靜地舉起手中的錦盒,用一種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位賓客都聽清的聲音說道:“我來找王大廚,送一份能讓他技藝再進一層的‘機緣’。”
夥計聞言,差點嗤笑出聲。
王大廚是什麼人?
那是整個江南廚行說一不二的泰山北斗,每日想來拜師學藝、攀附鑽營的人能從街頭排到巷尾。
就憑你這窮酸小子?
他正要開口譏諷,沈棠卻不緊不慢地加了一句,聲音依舊平淡,內容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靜湖。
“若我這盒中之物,當不起攬月樓的招牌,今日全樓的賬,我一力承擔。”
這句話擲地有聲,彷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魔力。
夥計臉上的假笑瞬間凝固,周圍幾位正要進門的富商也停下了腳步,紛紛投來驚疑不定的目光。
攬月樓一天的流水何止千金?
這年輕人是瘋了,還是真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倚仗?
場面,尬住了。
一位身穿錦袍、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中年人被驚動,快步走了出來。
他打量著沈棠,見他雖衣著普通,但那雙眼睛深邃平靜,面對如此場面竟沒有半分侷促,心中便不敢怠慢。
猶豫再三後,他對著沈棠一拱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客官好大的氣魄。請隨我來,王大廚正在後廚,見與不見,便由他老人家定奪了。”
後廚之內,熱火朝天,數十名幫廚在一片鼎沸的油鍋聲和鍋鏟碰撞聲中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大廚王海,一個身材微胖、滿面紅光的中年人,正聲如洪鐘地指揮著眾人,如同君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聽聞管事說明來意,他極不耐煩地轉過頭,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在沈棠身上掃了一圈,語氣裡滿是傲慢。
“哪來的小子,敢在我王胖子的地盤上說大話?拿來我瞧瞧,是什麼了不得的‘機緣’!”
沈棠也不多言,當著他的面,緩緩開啟了錦盒。
一捧潔白如雪的鹽,在後廚搖曳的燈火下熠熠生輝,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海“咦”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驚奇。
這鹽的形態,確實是他生平僅見。
但他很快便撇了撇嘴,輕蔑道:“鹽而已,再白能白過宮裡出來的貢鹽?小子,別拿這些江湖上糊弄外行人的把戲,來我這兒丟人現眼。”
沈棠微微一笑,按先生的劇本說道:“王大廚,我不與你爭辯。只求一物,便知分曉。”
“何物?”
“一碗燒開的、最純淨的山泉水。”
此言一出,整個後廚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幾個幫廚笑得前仰後合,看沈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白痴。
王海更是氣得臉色漲紅,他感覺自己受到了天大的羞辱。
他猛地一拍案板,震得上面的碗碟都跳了起來。
“你是在消遣我王胖子?!”
沈棠神色不變,平靜地迎著他的怒火:“大道至簡。若我的鹽,不能讓這碗清水變成世間至味,我立刻滾出攬月樓,並奉上紋銀百兩,給大廚賠罪。”
王海被他這番話徹底激起了好勝心和好奇心。他死死地盯著沈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咬牙道:“好!好!我倒要看看,你這瓢水裡,到底能翻出什麼龍來!”
他不再假手於人,親自從後院水缸裡,取來平日裡專門用來給自己泡茶的上等山泉水,當著沈棠的面,用一口小小的銅鍋燒開,盛在一隻溫潤的白瓷碗中,“砰”的一聲,猛地推到他面前。
眾目睽睽之下,沈棠用一隻小巧的木勺,取了不到半錢的雪鹽,姿態從容地,輕輕撒入碗中。
雪鹽入水即化,清澈的水依舊清澈,看不出任何變化。
“請。”沈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王海冷哼一聲,帶著滿臉的不屑與譏諷,端起碗,用湯匙舀了一勺,漫不經心地送入口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王海臉上的譏諷瞬間凝固。
他那雙本就因肥胖而略顯細小的眼睛,猛地瞪圓,佈滿了血絲,彷彿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一般。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手中的湯匙“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這……這不可能……”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隨即像是瘋了一樣,一把搶過那隻白瓷碗,甚至顧不上碗沿還滾燙,將整碗鹽水一飲而盡!
那股純粹到極致、彷彿能喚醒靈魂深處所有味蕾的“鮮”,是他窮盡一生、用無數山珍海味、耗費無數心血都未能調配出的、只存在於想象中的夢幻味道!
他放下碗,看向沈棠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眼神裡,沒有了輕蔑,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混雜著狂熱、崇敬與難以置信的複雜光芒。
他快步上前,對著比他小了近三十歲的沈棠,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先生!請恕王某有眼無珠!此等神物,敢問……敢問從何而來?!”
沈棠坦然受了他這一禮,伸手將他扶住,微笑道:“此物名為‘雪鹽’。我來,是想與大廚合作,在攬月樓推出一道菜。”
王海激動得滿面通紅,連連點頭:“一道菜?有此神鹽,別說一道,就是一百道新菜譜,我也能給您做出來!只是……眼下有個難題。”
他面露難色,壓低了聲音:“今日樓上天字號雅間,來了一位貴客。此人是蘇州城裡最懂吃、也最挑剔的食神,若是能讓他點頭,這雪鹽的名聲,一夜之間便能響徹江南!可若是……他稍有不滿,這事就難辦了。”
……
城南的一家小酒館裡,疤臉張將那一小包雪鹽重重地拍在桌上,對著戰戰兢兢的老闆吼道:“用你最好的手藝,清水煮一碗魚湯!就用這鹽,別的什麼都不許放!”
當那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魚湯端上桌時,疤臉張只喝了一口,整個人就激動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那股鮮美到極致的味道,讓他渾身的毛孔都彷彿炸開了!
他貪婪地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他意識到,沈棠給他的不是一包鹽,而是一座金山!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那個“貴人”的承諾固然誘人,但若是把這個秘密賣給城裡最大的鹽商“淮鹽正記”……那得是多大一筆橫財?
他的忠誠,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開始劇烈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