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碗清水驚鴻宴(1 / 1)

加入書籤

王海激動得滿面通紅,那張總是掛著幾分傲氣的胖臉,此刻卻因提及樓上那位貴客而瞬間佈滿了難色。

敬畏與擔憂在他眼中交織,彷彿那雅間裡坐著的不是一位食客,而是一尊能定奪他半生廚藝榮辱的神祇。

沈棠見狀,心中一動,面上卻波瀾不驚。

他扶著王海的手並未鬆開,反而更穩了幾分,那份從容鎮定,彷彿先生李澈就站在他身後,俯瞰著這方寸後廚,一切盡在掌握。

“能讓王大廚如此鄭重對待的,想必非是尋常富貴之人。”沈棠微微一笑,話語不疾不徐,如春風拂面,輕易便撫平了王海心中的焦躁,“定是位品性與味覺同樣高潔的雅士。”

這番話既是恭維,又是試探,更是將王海高高捧起,讓他不自覺地便順著話頭說了下去。

王海聽得極為受用,腰桿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壓低了聲音,語氣中是壓抑不住的自豪與敬畏:“那是自然!此人便是前江南鹽鐵轉運使,因彈劾奸相而罷官歸隱的楊文博,楊學士!他老人家的嘴,可是嚐遍天下奇珍,尋常菜色入不了他法眼的!”

果然是他!

沈棠心中那塊懸了十日的巨石,轟然落地。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淡然點頭,彷彿這個名字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原來是楊學士,”他輕聲道,“那便對症了。品行高潔之人,其味覺也必然返璞歸真。”

這副高深莫測的姿態,讓王海愈發覺得眼前這年輕人深不可測,急切地追問道:“那先生,我們該用這神鹽,配上何等山珍海味,來打動楊學士?”

沈棠卻搖了搖頭,緩緩伸出一根手指。

“不,王大廚。我們只做一道菜。”

他看著王海那雙寫滿了期待的眼睛,清晰無比地吐出了四個字。

“名為,‘開水白菜’。”

“什麼?!”

王海愣住了。

他身後那些豎著耳朵偷聽的幫廚們,也都愣住了。

整個熱火朝天的後廚,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寒流瞬間凍結。

開水……白菜?

這個名字,土得掉渣,寡淡得令人髮指,簡直是對他手中這捧神鹽最惡毒的侮辱!

看著王海臉上那從震驚到困惑、再到一絲隱隱薄怒的複雜表情,沈棠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如洪鐘大呂,在王海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先生曾教我,大道至簡。越是驚天動地的美味,越需要最樸實無華的承載。”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清澈的鹽水,又指了指角落裡那些青翠欲滴的菜蔬。

“我們的‘開水’,便是這碗加了雪鹽的至鮮清湯;我們的‘白菜’,則取最嫩的菜心。當一切繁華褪去,剩下的,才是味道的本源。這,才是對楊學士這等心懷天下、歷經宦海沉浮的人物,最高的敬意。”

這番話,早已超出了廚藝的範疇。

它將一道菜的烹飪,上升到了哲學思辨的高度,徹底顛覆了王海數十年來信奉的“珍饈配美饌,好馬配好鞍”的傳統烹飪觀!

王海呆立半晌,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彩!

他彷彿被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窺見了一片全新的、他從未想象過的美食天地!

他對著沈棠,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是發自肺腑的、學生對師長的敬服。

“先生之言,令王某茅塞頓開!我……我這就去準備!”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攬月樓的後廚上演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王海親自出馬,讓人抬來一整筐剛剛從山間晨露中採摘的、最新鮮的黃芽白菜。

他摒退了所有幫廚,只留沈棠在側,親自戴上了一副雪白的細棉手套,神情專注而虔誠。

他從上百顆大小、形態、色澤幾乎完全一致的白菜中,僅選出了最完美的一顆。

隨後,他取來一柄薄如蟬翼的解腕尖刀,施展畢生刀工,如庖丁解牛般,小心翼翼地、一片片地剝去九層外葉。

每剝一層,他的動作就更輕柔一分,呼吸也更平緩一分。

最終,他只留下中心那一點點最嬌嫩、最甘甜的菜心。

那菜心色澤嫩黃如玉,在燈火下竟透著一絲溫潤的光澤。

燒水、焯燙,每一個步驟都由王海親力親為。

水溫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多一分則爛,少一分則生。

時間更是精確到了每一次呼吸之間。

最後,燙好的菜心被放入一隻早已溫熱的雨過天青色官窯瓷碗中,姿態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清雅蓮花。

沈棠則親自取來雪鹽,用一隻小巧的象牙勺精準地量取,溶於滾沸的上等山泉水中。

一碗清澈見底、不見一絲油花的“開水”,被緩緩注入碗中。

剎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純粹到極致的鮮香,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瀰漫了整個後廚。

所有聞到這股味道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臉上露出痴迷的神色。

王海看著碗中這件宛如藝術品的“開水白菜”,激動得雙手都在微微顫抖。他喚來自己最得意的親傳弟子,鄭重地將那隻溫潤的瓷碗交到他手中,聲音嘶啞地反覆叮囑:

“穩住!這碗湯,比你我的性命都重要!送到天字號房,告訴楊學士,此菜無名,乃是攬月樓偶得天物,特請他老人家品鑑、賜名!”

那親傳弟子從未見過師父如此鄭重,他屏住呼吸,雙手穩穩托住朱漆托盤,一步一步,如同朝聖般,朝著樓上那間決定著無數人命運的雅間走去。

……

與此同時,在另一家名為“醉仙居”的酒樓雅間內,疤臉張正坐立不安。

他對面,是“淮鹽正記”的二管事,一個面容精瘦、眼神如鷹的中年男人。

桌上,放著一個敞開的錢箱,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五百兩雪花銀,在燈下閃著誘人的光。

“張兄,”二管事慢悠悠地品了口茶,“這鹽的來歷,你只要說出來,這箱銀子就是你的。我們東家說了,日後你在蘇州城裡,有我們崔家罩著,沒人敢動你一根汗毛。”

疤臉張額頭冒汗,腦中一邊是沈棠那深不可測的眼神和“通天富貴”的許諾,另一邊是眼前實實在在、能讓他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銀子。

他掙扎了許久,最終,貪婪戰勝了理智。

他猛地一咬牙,伸手將那箱銀子死死抱在懷裡,說道:“我說!那小子就住在城南的……”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