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箸風雨,一嘆乾坤(1 / 1)
王海最得意的親傳弟子,屏息凝神,雙手穩如磐石地託著朱漆托盤。
他每一步都走得極慢、極穩,彷彿腳下不是攬月樓名貴的波斯地毯,而是通往雲端的階梯。
整個攬月樓的喧囂似乎都與他隔絕,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碗中那汪清澈的湯水,和樓上那位能一言定蘇州食界的泰山北斗。
天字號雅間內,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楊文博正放下象牙箸,微微搖頭。
桌上,幾道窮盡奢華的菜餚幾乎未動,什麼“龍鳳呈祥”、“佛跳牆”,在他看來,不過是珍饈美饌的無序堆砌,失了魂魄。
他對身旁侍立了半生的老僕嘆道:“如今的廚子,只知堆砌,不知取捨。人心浮躁,連這口腹之道,也失了本心。”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王海的親傳弟子恭敬地將托盤呈上,揭開銀蓋,露出了那碗清澈見底的“開水白菜”。他強忍著心中的緊張,一字不差地複述著師父的囑咐:“楊學士,此菜無名,乃本店偶得天物,特請您老品鑑、賜名。”
楊文博的目光落在碗裡,眉頭瞬間緊鎖。
碗中,只有一汪清澈得彷彿山泉的湯水,和幾片嫩黃得近乎透明的菜心。
不見一絲油花,不聞半點濃香,寡淡得如同鄉野村夫的果腹之物。
他眼中閃過一絲慍怒,隨即,那慍怒化為一聲冰冷的、自嘲的冷笑。
“好一個‘偶得天物’!”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讓雅間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王海是覺得老夫罷官之後,便只配吃這清湯白菜了嗎?這是在羞辱老夫麼!”
那親傳弟子嚇得臉色慘白,“噗通”一聲便跪了下去,渾身抖如篩糠,連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口。
楊文博重重地將筷子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正欲發作。
但多年的宦海生涯讓他養成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習慣,他強壓下心頭那股被輕慢的怒火,決定親口嚐嚐這“羞辱”是何滋味,再定王海的罪。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片嫩黃的菜心,帶著滿臉的譏諷和不屑,送入口中。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楊文博臉上的怒容,如同被春風吹拂的冰雪,瞬間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錯愕與震驚。
他的手僵在半空,雙目圓睜,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股純粹、乾淨、卻又霸道無比的鮮味,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清泉,瞬間貫穿了他的味蕾,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他嘗過的任何一種山珍海味,這不是雞湯、不是高湯,這是一種味道的“本源”!
是一種滌盪了所有繁華與偽裝之後,剩下的、最真實的味道!
他顫抖著,放下筷子,端起那隻溫潤的瓷碗,又喝下了一口清湯。
“轟!”
彷彿有洪鐘大呂在腦中轟然敲響。
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不是珍饈美饌,而是自己年輕時,立於朝堂之上,面對滿朝奸佞,手持笏板,慷慨陳詞的景象。
是自己為了彈劾貪官,不惜捨棄半生功名,也要還天下一個清明的赤誠之心。
這味道,就像他畢生追求的政治理想――滌盪汙濁,返璞歸真!
一滴濁淚,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悄然滑落,滴入碗中,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拿筆來。”他睜開眼,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老僕早已被這番景象驚得呆若木雞,聞言連忙回過神,手忙腳亂地研墨鋪紙。
楊文博提筆,飽蘸濃墨,在那潔白的宣紙上,寫下四個風骨凜然的大字--“一顆冰心”。
“此菜,當名‘一顆冰心’。”他放下筆,長嘆一聲,彷彿吐盡了半生的鬱結之氣。他看著那早已嚇傻的弟子,緩緩說道:“去告訴王海,老夫要見做這道菜的人。無論他是誰,老夫都要見!”
訊息傳到樓下,後廚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王海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猛地衝出廚房,來到人聲鼎沸的大堂中央,對著滿樓賓客,用洪鐘般的聲音朗聲宣佈:
“諸位!本店今日得楊文博楊學士品鑑,為一道天賜菜餚賜名--‘一顆冰心’!為謝楊學士,也為敬此天物,本店決定,此菜即日起為我攬月樓鎮店之寶,每日只供一碗,售價,紋銀一百兩!”
全場譁然!
“什麼?一百兩一碗的白菜湯?”
“王胖子是瘋了吧!搶錢也不是這麼搶的!”
“能讓楊學士落淚賜名,這菜……怕是真的有什麼神異之處!”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
質疑、嘲笑、好奇、震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將“一顆冰心”這個名字和它那天方夜譚般的價格,如同一場風暴,在極短的時間內,飛速傳遍了蘇州城的大街小巷。
角落裡,沈棠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對王海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隨即起身,走向通往天字號房的樓梯。
第一步,已經穩穩踏出。
……
醉仙居內,淮鹽正記的二管事聽完疤臉張的彙報,眼中精光一閃。他將那箱銀子推了過去,冷冷地說道:“城南,水井小院……很好。”
他對身後的一個黑衣勁裝護衛下令:“老鷹,你帶十個好手,立刻去那個院子。記住,我要的是裡面的東西和配方。至於人,如果識相,就帶回來;如果不識相……”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處理乾淨,別留下任何痕跡。崔家的生意,不容許任何意外。”
名為老鷹的護衛眼中毫無波瀾,一抱拳,沉聲道:“明白。”
隨即轉身,帶著一股肅殺之氣,消失在門外。
一場針對沈棠的致命圍捕,已在暗中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