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知府相邀,誰的面子更大(1 / 1)
攬月樓管事那一聲驚慌失措的“孫管家來了”,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讓雅間內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繃緊。
楊文博剛剛許下的庇護之諾言猶在耳,考驗卻已兵臨城下。
他花白的眉毛緩緩皺起,目光從沈棠平靜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向窗外,變得深邃而銳利。
沈棠彷彿沒聽到管事那聲幾乎要破音的驚呼,他只是平靜地提起桌上的紫砂小壺,為楊文博那隻早已空了的茶杯,續上一汪澄黃的茶湯。
“楊學士,看來晚生這碗‘冰心’,不僅驚動了雅士,也驚動了官差。”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嘲,瞬間便將那份突如其來的緊張感,沖淡了幾分。
楊文博冷哼一聲,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怒意。
“好個劉成!老夫才回鄉幾年,他這是把手伸到老夫的飯桌上來了!”
他剛剛才許諾要保沈棠無虞,轉眼間知府的人就上門拿人,這無異於當著整個蘇州城的面,狠狠地抽了他這位前朝重臣一個響亮的耳光!
說罷,他將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霍然起身。
“走,隨老夫下去看看。老夫倒要問問,他劉成是吃了崔家的多少好處,連朝廷的體面都不要了!”
沈棠心中微暖,知道這第一步險棋,算是走對了。
他放下茶壺,從容起身,跟在了楊文博身後。
此刻的攬月樓大堂,早已不復方才的熱鬧。
一個身穿四品官家管事錦袍、面容倨傲的中年男人,正帶著幾名腰懸佩刀、如狼似虎的衙役,如同一尊煞神般杵在大堂中央。
他一手捻著自己下巴上那撮山羊鬍,一雙三角眼輕蔑地掃視著周圍,所有被他目光掃過的食客,無不噤若寒蟬,紛紛低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整個大堂,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
這,便是蘇州知府劉成最信任的心腹,孫管家。
孫管家正享受著這種萬眾矚目、人人敬畏的感覺,眼角餘光瞥見兩人從樓梯上緩緩走下。
他一眼便認出了那個身穿青衫的年輕人,正是自己此行的目標,臉上立刻堆起一抹貓捉老鼠般的獰笑,正要開口呵斥。
然而,下一秒,當他看清緊隨年輕人身後、那個身穿素色長袍、面沉如水的老者時,他臉上的傲慢瞬間凝固!
那抹獰笑,如同被冰封的潮水,僵在了他那張倨傲的臉上。
他那雙本就細小的三角眼猛地瞪圓,瞳孔劇烈收縮,隨即,所有的倨傲與獰笑都在零點一秒內,化為了諂媚到骨子裡的驚慌!
“哎呀!哎呀呀!”
孫管家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躬身迎了上去,那張臉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不知楊學士也在此地,小人……小人有眼無珠,驚擾了學士的清淨,罪過,罪過啊!”
楊文博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看都不看他,徑直走到大堂中央那張最好的八仙桌旁,撩起衣袍,緩緩坐下。
他身後的老僕立刻上前,為他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茶具。
直到一碗新茶捧在手中,楊文博才慢悠悠地吹了口氣,將漂浮的茶葉吹開,隨即抬起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淡淡地瞥了孫管家一眼。
“孫管家,你這般大的陣仗,是來我攬月樓抓江洋大盜麼?”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壓得孫管家腰彎得更低了,額角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學士誤會了!天大的誤會啊!”他連忙擺手,點頭哈腰地解釋道,“是……是府尊大人聽聞城中出了一道‘天價菜’,又恰好有人舉報說,是有來歷不明的方士在此妖言惑眾,意圖用奇技淫巧,擾亂我大景鹽市根基。府尊大人這才派小人來,‘請’這位……沈公子,回府問話,核實一番。”
他巧妙地將“請”字咬得極重,又將責任推到了“有人舉報”上,一副公事公辦、萬不得已的模樣。
此言一出,沈棠便知,崔家的陽謀來了。
既然暗的不行,便直接動用官府的力量,用“擾亂市場”這頂大帽子,將自己徹底按死。
不等楊文博發作,沈棠卻主動上前一步,對著孫管家,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笑。
“原來如此。既是知府大人相邀,又是為澄清謠言,在下豈有不從之理?”
他的聲音清朗,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只是,在下乃楊學士的客人,總不好讓學士大人為我這等小事費心。還請孫管家稍候片刻,待我與學士辭行,自當隨你走一趟。”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給了楊文博臺階,讓他不必當場與知府衙門撕破臉;又把皮球踢了回去,顯得自己坦蕩無比,身正不怕影子斜。
楊文博深深地看了沈棠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許。
他知道,自己若是強行留下沈棠,固然能保他一時,卻也等於坐實了沈棠“背景深厚,心虛不敢見官”的口實,於後續行事反而不利。
沈棠此舉,以退為進,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楊文博緩緩放下茶杯,那隻青花瓷碗與紅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嗒”聲。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落針可聞的大堂。
“好。那你便去一趟。”
他看著孫管家,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再無半分溫和。
“孫管家,你回去告訴劉成,沈公子是老夫的忘年交。”
“老夫,就在這攬月樓,等他回來。”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如同出鞘的利劍!
“若日落之前,老夫見不到人……”
“老夫便親自去他的府上,與他聊一聊,這蘇州的鹽,究竟是誰家的鹽!”
這已是赤裸裸的、不留半分情面的威脅!
孫管家嚇得魂不附體,兩股戰戰,連連稱是,身上的錦袍都已被冷汗浸透。
沈棠對著楊文博,深深一揖,而後直起身,轉身面對著早已面無人色的孫管家,臉上掛著一抹從容的微笑,瀟灑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姿態,彷彿他不是要去那兇險莫測的知府衙門,而是要去赴一場風雅至極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