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三豐真人無根樹，韓舒斥周聖（1 / 1）
張楚嵐的目光穿透玻璃窗，投向遠方城市的霓虹，心頭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事情，真的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嗎？
大概吧。
至少那些蟠踞在暗處的龐大勢力，似乎不再盯著甲申之亂的一些陳年舊事了。
可最核心的癥結，卻始終懸而未決。
寶兒姐的身世，除了馮曜之外的過往，加之爺爺的舊事，依然是一團迷霧。
“你關心的那些事情，真的那麼重要嗎？”
王也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眼皮半闔，聲音帶著一貫的慵懶和漫不經心。
換做以往，張楚嵐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重要”，甚至會為此據理力爭。
可此刻，那份堅定被什麼東西悄然侵蝕了，他有點摸不清自己心底真正的想法。
待到氣局修復，他或許真的能擺脫“異類”的標籤，光明正大地行走於世，不再需要處處提防，不再需要刻意隱藏。
那份久違的“正常”生活，似乎觸手可及。
可寶兒姐呢？
自古以來，人類對長生的貪婪與渴望，會隨著氣局的修復而消解嗎？
還是說，慾望會進一步被點燃。
萬一國家權力的頂峰，也開始覬覦那份永恆時間的誘惑，屆時憑藉自身的力量，又將如何去抵抗這股足以顛覆一切的洪流？
一念及此，那份無力感，快像潮水一般將張楚嵐淹沒。
“老王，你能預見將來的圖景嗎？”
王也一聳：“啊？想殺了我可以直接說的，沒必要彎彎繞繞，咱就一微不足道的小道士，我敢算嘛我？”
陸玲瓏輕輕抬手，明亮的眼眸掃過眾人，語氣輕快道：
“反正最近也沒什麼要緊事，年都沒過完呢，咱們不如去找韓門長，看看氣局修復的進展如何？”
說著，她轉向張楚嵐，眉梢微挑，帶點促狹的笑意，“張楚嵐，你是leader，這種時候，你來開口敲定主意！”
張楚嵐聞言，苦笑一聲，無奈地擺了擺手：“別這種時候把鍋甩我身上啊，誰知道老叔下一步又要去哪兒？”
話音未落，王也的手機適時地響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即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瞭然：“額——武當山。”
······
武當山，春節當天落下的厚重積雪，此刻依然沒有消融。
晨光刺破了層層疊疊的雲海，將金輝灑落在銀裝素裹的武當山金頂。
宮觀被白雪靜靜覆蓋，琉璃瓦上泛著清冷的光澤。山間的松枝上，掛滿了晶瑩剔透的霧凇，宛如玉樹瓊花，在微風中輕輕顫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金殿前，雲龍道長身披道袍，靜默地候著。
殿內的真武大帝，著袍襯鎧，披髮跣足。
兩側侍立著金童玉女，手中捧著古老的冊卷與珍寶，神態恭敬，水火二將則擎著旗幟與寶劍，守護在側。
“師爺，人來了。”雲龍忽然低聲稟報。
蒲團上，一直閉目打坐的周蒙，緩緩睜開了眼。
目光穿透殿門，落在石階之下，那裡，一道與皚皚白雪格格不入的墨色身影，正緩緩拾級而上。
“韓門長，火德宗之事我略有耳聞，實在沒想到，你會用那樣的方式將其引入到世俗面前。”周蒙起身相迎。
韓舒回道：“畢竟大家嘴上喊窮，但依舊有四處旅遊的實力嘛。不過從旅遊資源來講，武當山和龍虎山可都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
“沒想到一大早，除了霧凇奇觀，還能欣賞金猴躍澗的奇景。”
韓舒立於金頂邊緣，目光俯視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山澗。
一道凜冽的黑風，倏忽間捲入了蒼茫的山野林間，林海搖曳，蕩去了枝杈上的積雪，發出沙沙的低語。
身後的石階上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王也、張楚嵐一行人，也抵達了金頂。
“師父，別來無恙啊！”王也率先開口，臉上掛著一貫的散漫笑容，向雲龍道長打著招呼。
雲龍聞言，眉宇間浮現出一絲無奈，他瞥了一眼王也，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這孽徒，又回來幹什麼？”
王也聳了聳肩，不以為意地回道：“我也沒被逐出山門啊。”
“唉···”雲龍道長輕嘆一聲，語氣裡透著一絲疲憊，“起碼讓我一個人安靜到二月結束也好啊。”
王也沒理會師父的抱怨，轉而望向金殿前，恭敬地喊道：“太師爺。”
周蒙沒有多言，淡淡地吩咐道：“小也子，帶幾位貴客去後山吧。”
“唉，您不去啊？”王也有些詫異地問道。
周蒙道長緩緩閉上眼：“我去了又能做什麼？當初你想知道的，不也沒從我這裡問出口嗎？”
“那我去了。”
王也領著韓舒一行人，七拐八繞地深入武當後山。
這裡人跡罕至，遊客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腦後，現代商業的痕跡蕩然無存，只剩下山林最原始的呼吸，每一片葉，每一塊石，都保持著自然的本真。
他們穿過一片密林，最終轉入一處隱蔽的洞穴。
當年無法參透風后奇門的“三瘋”在此處閉關，只是這幾年，他們也陸陸續續仙逝了。
“來，老韓，這裡就是三豐祖師當年羽化飛昇之地了。”王也指著洞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敬意。
張楚嵐和陸玲瓏等人聞言，眼中皆露出驚歎之色：“三豐真人的成道之地？”
洞窟內部晦暗不明，只有微弱的光線從入口處勉強透入，石壁上青苔斑駁，溼滑陰冷，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跡在幽暗中若隱若現。
韓舒抬頭看了看，手臂忽地纏繞起各式精密的零件，瞬息之間，一支銀亮而充滿科技感的機械臂赫然生成。
他手臂一抬，機械臂前端驟然射出一道耀眼的鐳射光束，精準而有力地刺穿了洞頂，碎石與積壓的落雪一同“嘩啦啦”地墜下，緊接著，一道明亮的天光毫無保留地散落，驅散了洞內陰霾。
此刻，洞窟內的景象豁然開朗。
天頂破口傾瀉而下的光柱，將空氣中細微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洞壁上，模糊不清的青苔在光照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翠綠，裸露的岩石肌理清晰可見，有的地方泛著礦物質特有的微光。
馮寶寶用手指摳了摳石壁的青苔，一些不算明顯的刻字顯露出來。
“有東西？”張楚嵐湊向前，看著劍雕刻出的字。
“花什麼···樹什麼的···”
韓舒抬袖一揮，石壁殘損的字跡吸納著浮空的塵埃，逐漸修復。
一眾來人中，還是王也最先看明白了。
“是三豐祖師的《無根樹》！”
韓舒面前，是一句：
無根樹，花正幽，貪戀榮華誰肯休。
浮生事，苦海舟，蕩去漂來不自由。
···
而張楚嵐面前，正是那句有名的：無根樹，花正偏，離了陰陽道不全。金隔木，汞隔鉛，孤陰寡陽各一邊。
世上陰陽男配女，生子生孫代代傳。
順為凡，逆為仙，只在中間顛倒顛。
···
“這是三豐真人親刻，還是後續門內長輩的作為？”王也撫摸著石壁的痕跡。
視線一轉，他就看見了當初盧爺三人閉關參悟“風后奇門”的高臺，忽然生出一股可笑之感。
關乎“風后”的一些秘聞，成立專門小組後，張楚嵐也聽說了一點，他自然也懂得王也此時的唏噓感慨。
“你們怎麼了？”陸玲瓏察覺到氣氛詭異，開口問道。
王也難以啟齒，張楚嵐同樣不知該怎麼說。
還是一旁的韓舒直言不諱地點明瞭：
“三豐真人說，人心即神，神即心。若想成仙，便少不了虛心、無我，他要人自教其心、自救其心。”
“祖師遺訓就在眼前，結果三位老前輩為了‘風后奇門’，深陷內景無法自拔，最終全都落得一個抑鬱而終的下場，不可笑嗎？”
陸玲瓏同樣沉默了。
“這會是遺留的氣局嗎？”張楚嵐問道。
“不會。”王也否決道，“看樣子不是祖師爺雕刻，而且《無根樹》，武當派門人幾乎全都倒背如流。”
背會背，但具體有幾人能堅持做下來，就不得而知了。
“那這氣局怎麼修復啊？”
張楚嵐問出聲，話音一落，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韓舒。
韓舒沒回復，緩緩抬起頭，仰望著山洞頂端那道剛剛被鐳射光束撕裂的天光。
一股濃郁的黑風煞炁，如墨般迅速蔓延，眨眼間便遮蓋住了洞口，洞內重新陷入深沉的黑暗。
“修復氣局的事暫且不論，”韓舒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們八奇技小組倒是時候開展工作了。”
“唉？”張楚嵐一怔，不明所以。
韓舒衝漆黑一片的洞頂，高聲喊道：“周聖前輩既然已經現身，不如出面一敘？”
“三十六賊之一的周聖？”
張楚嵐聞言，抬頭看去，除了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黑風，以及黑暗中兩個大燈籠似的幽藍光團，洞頂之上空空如也。
周聖似乎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現身的意思。
“果然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主啊，這工作真難做。”張楚嵐不悅地撇了撇嘴。
“楚嵐賢侄，你已經看見周老前輩了。”韓舒抬手指道。
“啊？”
韓舒解釋道：“古人立竿見影，夏至正午無影，為至陽，冬至正午影最長，為至陰。依此而定陰陽四方八卦二十四節，終分為七十二候，這七十二就成了術士嘴中所說的周天之數。”
“七十二候不停輪轉，形成天地執行此間萬物的節律，在身體內，以先天之炁統領天地間的七十二候之力，便可化為全部的天生地養之物。
你所見的黑霧，就是周聖前輩了。”
聽完韓舒的解釋，張楚嵐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王也。
王也見狀，無奈地攤了攤手：“看我幹嘛？我也是剛知道啊。”
陸玲瓏問道：“那這算什麼，七十二般變化啊？”
幾人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聲音在洞窟中迴盪。
此時，瀰漫在洞口的黑風裹挾著森森霧氣，從洞口緩緩鑽入。
霧氣在洞窟中央盤旋、凝聚，最終幻化成一個身材有些佝僂的老者。
他打扮邋遢，面容枯槁，身材瘦弱，雙眼卻精光內斂，正是傳說中的“大猴子”周聖。
周聖一甩袖袍，無形氣勁隨之擴散，他冷哼一聲：“知道的倒是不少。”
“嗯，嗯嗯！”陸玲瓏一邊低吟著，一邊頻繁地甩頭，用眼神瘋狂示意張楚嵐。
“啊？”張楚嵐一臉不情願，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他深吸一口氣，堆起笑容，恭敬地開口：“周老前輩，我是···”
“懷義的孫子。”周聖卻直接打斷了他。
張楚嵐微微一怔，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啊，周爺，這風后奇門，您看能不能···停止流傳？”
周聖聞言，反問道：“我要是回答‘不’呢？”
張楚嵐身子猛地一後仰，但很快又穩住身形，臉上擠出笑容，打著哈哈：“那也沒事，那也沒事，咱可以再商量嘛！”
周聖指著王也罵道：“我辛辛苦苦閉關參悟，最終才開創的術法，本想傳給一難得的俊才，不想給了一個愚笨的蠢驢。”
“要是可以，我真心希望風后奇門可以繼續流傳下去，可若是我一意孤行，日後留給我的麻煩恐怕也不少吧？”
韓舒回道：“考慮到風后的特殊性，可能真有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毀了前輩的逍遙日子。”
“哼。”
周聖低沉著臉，看看張楚嵐和馮寶寶，又將視線轉移到韓舒身上。
“我本來希望曜星社的研究，能一勞永逸解決老四女兒的問題，事沒成，結果曲彤那邊被你連根拔起了。”
“前輩覺得寶寶的問題出在哪裡？”
“人人覬覦的長生，還有感情。”
“曲彤的解決措施在哪裡？”
“我不知道。”
韓舒走到《無根樹》的刻字石壁前，繼續問道：
“那看來，周前輩的七十二侯變化，也沒能躲避三災利害，最終只能看事態朝不可控的方向發展啊。這數十年，您可得逍遙否？”
周聖無言以對，額頭的皺紋開始擰繩子一般聚齊。
韓舒轉過身，笑了笑：“自從我三次見識到昔日九位前輩所見的光景，就越發知曉了一個事實，您猜是什麼？”
“什麼？”周聖幾乎是在用鼻子噴氣。
“雖然這樣說對不起楚嵐和寶寶，但我依舊覺得，包括無根生在內，你們都是一群愚不可及的蠢材。”
話音方落，在場幾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也聽太師爺提過周聖的事，知道這位周爺生性刻薄，冒犯他絕非好事，可大老王依舊在心裡暗自給韓舒豎了個大拇指。
“哼哼哼哼哼···”周聖的臉上露出一股似喜似惱的古怪神情，不用任何行動，奇門局已經在山洞中遍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