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一巴掌(1 / 1)
張之維緊握的右手沒有卸掉絲毫的力氣,低聲說道:“上次李慕玄收緣,我沒勸住你,是因為確實有不好插手的地方。”
“今天可是龍虎山的場子,沒有讓你胡作非為的餘地。”
呼嗤!
陸瑾周圍的炁如霧氣般瀰漫著,肌膚血肉的顏色逐漸過渡為一種淺白的通明。
真炁充盈,炁化皮肉。
一重境界,舉手投足皆有龍虎之力。
緊接著,筋骨內臟也開始炁化,步入二重巔峰,可重構三丹,肉體幾乎沒有任何弱點。
劍拔弩張的氣氛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來見證無根生了卻前緣的傢伙們,不禁在想,現今兩位“十佬”,陸家的家主和龍虎山老天師,該不會要打起來了吧。
“老陸,你鐵了心了?”張之維呼叫金光,兩股精純之炁在空中驟然碰撞。
陸瑾回頭側望,不管多少年,面對張之維還是一樣的感觸,壓迫感,沒由來的全部是壓迫感,和八十多年前的感受一模一樣。
當年張之維瞅準了逆生三重的繁雜精妙,以搖晃上丹的方式瞬間破了他的逆生狀態,給那年參加老太爺壽宴的傢伙們留了不少飯後談資。
可現在今非昔比了。
逆生二重的巔峰,三丹穩固,可不像一重那般容易被晃動。
“張之維,我再說一遍,我沒時間和你耗!”
“我···”
話音未落,張之維看著眼前被憤怒衝昏頭腦的老朋友,緩緩抬起了看起來毫無力量的手掌。
沒有疾風驟雨般的攻勢,沒有驚天動地的暴炁,張之維的動作輕描淡寫,卻又蘊含著無法言喻的道韻。
那隻手掌劃過的軌跡,像是時空被無限拉長,在陸瑾的眼中,它緩慢而又不可阻擋地,印向了自己的臉頰。
啪!
一聲並不響亮,卻如同驚雷般在所有人心頭炸開的悶響。
“逆生三重”狀態,在這一巴掌之下瞬間土崩瓦解,陸瑾眼中的血光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全身那股沖天的白色炁焰,變成了一縷縷潰散的煙,消散在空氣中。
他整個人如同一根被攔腰折斷的枯枝,毫無反抗之力地被這一掌的餘力重重地砸在地上。
塵土飛揚,碎石迸濺。
陸瑾躺在地上,雙眼圓睜,漸漸有點失焦。
體內原本洶湧澎湃的炁,此刻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向四肢百骸潰散而去。
他想掙扎著站起來,使不出一絲力氣。
“老陸啊,穩固歸穩固,可兩人實力要是有壯年欺嬰的差距,再穩固的三丹都能被輕而易舉的晃動。”
張之維高高俯視著陸瑾:“我看著你走錯一步了,沒法放任你走錯第二步,你就暫時在這裡冷靜一下吧。”
此時的會場,安靜的可怕。
圍觀的異人們,無論是來自名門正派,還是散修野路子,此刻都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呆立在原地,呼吸幾乎凝滯。
發生了什麼?
那可是陸瑾啊!
十佬之一,陸家的家主,有著當初天下第一玄門的絕技“逆生三重”,身負“八奇技”之一的通天籙,公認的頂尖高手,結果在老天師面前,他甚至連一招都未能撐過?
就一巴掌結束了。
“這就是當今‘一絕頂’的份量嗎?”混在人群中的丁嶋安,忽然往賽臺前探出了身子。
陸瑾重重咳嗽幾句:“壯年欺···嬰···咳咳咳···”
······
華北暗堡,韓舒還在搗騰著“羲和”仿星器,一旁的張楚嵐和馮寶寶盯著螢幕資料,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你們兩個不去龍虎山嗎?”
“按照你所說,無根生這一趟去,可就回不來了。”
馮寶寶回過頭,“等會就過去。”
韓舒實驗之餘,回憶了一下張楚嵐對二十四節通天谷的事件陳述,忽然覺得無根生的出現還是太過突兀。
他佩戴好法器,重新進行觀測,這次將目標放在了張楚嵐身上。
“楚嵐,你一體雙魂的狀態解除了。”
張楚嵐聞言,猛地回過頭,臉上寫滿了驚詫。
他指著自己:“你的意思是,我現在身體裡只剩下一個靈魂了?”
他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念頭,隨即又驚又喜地追問道:“按照修行者性命雙全、性命相符的理論,豈不是我也迴歸到了正途上?”
韓舒沒有立刻回答,他脫下目鏡,似乎想到了什麼關鍵點。
“你再次運運老農功。”
張楚嵐聞聲照做,閉上眼睛,心神沉入體內,按照老農功的法門,引導炁行周天。
心神沉入丹田時,出現了一個讓他心頭一沉的異樣。
丹田處,尋不到那股子熟悉的暖意了。
深埋丹田的“道種”依然存在,只是沒有以前那麼活潑。
現在的它安靜得有些過分,就像是少了什麼東西。
“熊孩子不見了!”張楚嵐驚呼道,“可為什麼?”
“你最後一次使用它,是什麼景象?”
“一片混沌中,它掙脫了出去,然後我就醒了。”
“這之後就見到了無根生?”
“是那樣···等一下!”張楚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你不要和我說,那個內景其實是我身體中變化的具象化,炁嬰摻了無根生的一抹神意,所以打碎了混沌,他就出來了!?”
這種給人“喜當爹”的感覺,完全接受不了啊!
韓舒雲淡風輕的解釋著,像說書人說著無關於己的故事:“我只是覺得,存在他復返先天純然的可能性。無根生被關在門外,是馮曜所做的業,衝散了無根生所積累的福德。”
“馮曜想重來一次,重新成為無根生,不過機緣巧合之下,他提前回來了。”
張楚嵐有點聽不懂了,“這兩個不是一個人嗎?”
“金鳳婆婆對你說過的故事,你都忘了?”
經過韓舒這麼一提醒,張楚嵐忽然想起,在一九四三秋,無根生有過一次性情大變,就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人總會變的。”
“可他是無憂無慮、無牽無掛,無性情,無根源,過去無始,將來無終的無根生。”韓舒說道。
無根生曾將世間人分為四類。
第一類人,無術無道。
這類人沒有能力,沒有方向,是絕大多數的人,這類人都遵循著“規則”渾渾噩噩的過活,終其一生也察覺不到自己想要什麼,“規則”束縛著他們,同時也在保護他們。
第二類人,無術有道。
這類人從第一類人中產生,有自己的方向和目標,但沒有達到目的的能力,因為有自己的目標,所以可以成為第一類人中的領導者,制定和維護著“規則”。
第三類人,有術無道。
這類人有能力,有想法,不受“規則”束縛,但往往沒有自己的方向,常常做出出格的事,極度危險。
第四類人,有術有道。
最為稀缺的一類人,有能力,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一生就求個功德圓滿,縱使功敗垂成、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四三年秋之前的無根生,絕對算第四類人,一個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傢伙,不會想不到聚集三十六人結義的後果。
但那年秋天之後的無根生,已經是馮曜了。
“能讓無根生‘跌境’的,一定是某種足夠摧毀道心的困境,而且他敗的,一定是更高位格的對手。”
張楚嵐想了想,貌似除了師爺,想不到更高深莫測的對手了。
韓舒否決道:“有啊,紫陽山人張伯端。”
張伯端以天人般的見識和境界,直接將自己的領悟、自己的道,灌輸給被度之人。
只要心足夠“誠”,二十四節通天谷就會把答案告訴傳人,把功法傳授,靠他這個外力,打破修行瓶頸。
無根生認為這種做法太過草率,於是刻下“九曲盤桓洞”,暗諷紫陽山人好為人師。
無根生更認可啟發式的度人,不會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像一個高明的引路人,一個旁觀者,一個‘鏡子’,去映照他人。
他會在困頓者的世界中扮演一個角色,執德如鏡,讓困頓者照見自己,體悟仔細,從而萌發出打破瓶頸的力量。
這本質上,是靠內力。
張楚嵐一副大無語的表情,“小雞捉殼的道理,高中寫過多少次相關的議論文了。”
“這樣想的話,那就有點不太對咯。”馮寶寶舉手發言,“陰陽相合,內外缺一不可,沒法清晰的劃分兩條道路。”
“沒走過紫陽真人的道,怎麼會覺得那是錯嘞?我老漢不像會美化沒走過的路,自然也不會去醜化。”
“既然是‘跌境’,什麼情況最容易跌——對局面發展的無可奈何,或者對過往的悔恨自責,我在想,我老漢兒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導致一個讓無根生都感到無解的錯誤。”
無根生都感到無解的錯誤?
韓舒思忖片刻,四三年秋之前,無根生作為“全性”大魔頭,一舉一動都被異人圈子捕捉著,他所經歷的事情,無非就那幾個大事件。
能讓其感受到悔恨的,莫非是三一門?
不,該說是三一門的左若童。
“壞了,我隱隱有一種不好的猜測。”韓舒一拍手,取出了放置膠囊的傳送法器。
“龍虎山的氣局也要修復,這一趟算是順路的了。”
張楚嵐和馮寶寶聞言,熟練地捏住了韓舒的衣角,一陣金光閃過,轉眼已是龍虎山道長們休憩的小院。
後山處傳來炁息波動,金光輝閃著,照亮了半邊山頭。
韓舒趕到原羅天大醮的賽事會場時,陸瑾已經像是塊破爛抹布般嵌在地上了,幾個醫藥世家的醫者,正圍著他進行療傷。
“這是無根生乾的?”張楚嵐問道。
張靈玉回道:“是師父他老人家乾的。”
“啊···怎麼就打起來了?”
“打得好!”一旁守著的陸玲瓏完全不給太爺面子,“這下子冷靜下來了?”
“靜了···”陸瑾艱難說道,“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大,這牛鼻子怎麼就不快點飛昇呢?”
韓舒攤開手掌,一群微不可見的治療機器人群飛入了陸老爺子的體內,進行著內傷的療愈。
“陸老,不要著急,今天三一舊事,會徹底落下帷幕。”
“我知道他一心求死,可不是死在我手上,我不甘心啊!”陸瑾掙扎了一下,身體的劇痛很快就會讓他消停了。
韓舒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安安靜靜等兩人結束。”
賽場中,兩個身影已經撞在了一起。
賽場觀眾從未見識過如此純粹的打鬥,沒有繁複多變的用炁手段,有的只是百年修行所換來的“性命”功夫的碰撞。
可來回交手換招,一招一式又言之有物。
啪!
無根生架住張之維的雙手,開口問道:“統領正一的天師,能否為我解惑?”
“這世間大多數修行者沒有通玄的雄心,但反過來講,有此雄心者,大多是驚才豔豔之輩。當這些人一生勤勉修行,好不容易有機會得窺‘道’,到頭來卻發現,人永遠都無法得道,修行的路,一開始就是錯的,那該是何種的憤怒和失落?”
張之維雙臂的氣力越發壓過了無根生:“修行本就無法徹底得道,只能朝‘道’的方向不斷的邁步,當你意識到這一點,你就已經在道途上了。”
轟!
賽場炸開長長的氣浪,一道身影朝賽臺邊緣狠狠撞去。
圍觀者發出驚歎,那個只存在傳說中的“全性”大魔頭,在當今“一絕頂”面前還是不夠看啊。
“天通道人,絕地天通···”
“呵呵呵,我真心想讓世間有心人自行登天,而不須天人施捨···”
張之維捋著長鬚,淡然道:“你能知道一加一等於二,也是前人積累的經驗啊。”
“我當然知道,但你們不能把通天路給堵了啊,不該用虛假的成仙之秘,去糊弄那些一心求玄的真人···”
無根生低聲喃喃著,聲音一字一句,同樣無比清晰地傳入了一旁的陸瑾耳中。
在韓舒微型機器人的療愈下,他似乎漸漸能動了,他聽見賽場塵埃中飄過一句話,像利劍般,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臟。
“逆生三重,本來可以通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