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造化弄人,還是人心弄人(1 / 1)
“那我們就先回去啦!”陸玲瓏站在山谷空地處,隔著老遠招手。
“還用我送你們一程嗎?”韓舒問道。
“不用啦,反正三一舊址距離陸家也不算太遠,坐一會兒車就到了。”
陸玲瓏攙著陸瑾的胳膊,沿著出山的小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春風將起的翠綠中。
張楚嵐起身跳了一步,鑽進山洞,深吸一口氣,身體中沒有感受到絲毫異常,不像是有氣局的樣子,這滋味和當初在武當山完全不同。
“我為什麼感受不到氣局影響啊?是隻針對三一門人的氣局嗎?”
張楚嵐伸展雙臂,“或者說,這裡根本就沒有氣局,左門長得道飛昇的事是假的。”
“當然。”韓舒沒有否認,“用奈米機器人去影響人體的諸多生理指標,同樣會產生心曠神怡和舒爽的感覺,我刺激了陸老的神經和諸多腺體。”
“慶幸的是,我的小傢伙們完全可以做到不被發現,甚至它們在陸老炁化後還能重回身體之中。”
“不愧是你啊。”張楚嵐說道,在陸老心魔深種的狀態下,誰來勸都不好使,但左若童出馬就不一定了。
得知左門長的一縷神意還在三一舊址的山野林間徘徊,想必陸老也能安穩幾年,再調理一下“性命”,想著能與恩師頂峰再會吧。
“那我的身體是怎麼回事?”張楚嵐指了指下丹田的位置。
“其實,在上個甲申年之前,我見過你爺爺,我們在一輛南下的火車上相遇了。後來出於好奇,我動用暗堡許可權,檢視了懷義老爺子生前最後一戰的所有資料。”
張楚嵐神情變得凝重起來:“有什麼問題嗎?”
“自然門,一氣流,唐門···十幾具屍體,破損程度完全不一致,術法手段作用的結果千差萬別,根本不是出自同一種手段,哪怕被雷法劈至焦黑的,也不過三具屍體而已。”
“所以你懷疑我爺爺身上不止揹負一種手段?”
“我是懷疑‘炁體源流’凝成的靈胎,可以摹擬術由0到1的過程,並將這個過程具象化,畢竟術之盡頭,最高深也不過是法,而不是之外的其他東西,距離‘道’就更遠了。”
張楚嵐撫摸著下丹田,感受著傳來的陣陣暖意。
想不到我自己這麼能耐啊?
“等一下!”得意了片刻,張楚嵐意識到不對勁,以前他“炁體源流”是如有,現在不是坐實了嘛?
“咱們不提這個話題,還是繼續關注一下無根生好了。”
“師爺那邊還在繼續,是時候回去了。”
韓舒打個響指,金光閃爍之間,三人重新返回到了龍虎山的後山,外場觀眾靜悄悄的,大氣不敢多喘一聲。
看臺邊緣的煙塵氣浪中,無根生半癱在碎石堆上,半邊肩膀被壓得變了形,衣襟浸滿血,沉甸甸貼在身上,血順著衣襬滴在地面,砸出星星點點的血灘。
他的左臂以詭異角度彎著,指節泛白卻握不住拳,右手撐著地面想抬頭,指縫裡全是混了塵土的血,一雙眼睛只剩層虛浮的紅,卻還強撐著沒闔上。
“全性”大魔頭和當今道門魁首的較量,發生什麼都不會讓人感到意外,但現在看來,兩人的差距貌似有點大了。
“寶兒姐,沒關係嗎?”
老漢兒在自己面前被打個半死這種事···
馮寶寶說不介意是假的,但畢竟是無根生自己選擇的道路,作為閨女也無權干涉。
張之維察覺到遠處的金光,看見陸瑾不在,鬆了口氣,便又緩步走到無根生面前。
“可以收手了?”
無根生搖搖頭。
“收不了。”
“好。”張之維抬手按在無根生天靈,掌風捲得周遭碎石亂跳。
“咔嚓”一聲骨裂脆響,無根生雙目暴突,血從七竅湧出來,身子軟得像卸了骨,塌在瀰漫起的塵埃裡。
沒有一絲絲的拖泥帶水,沒有絲毫的猶豫,只是求證了一個結果,張之維就輕而易舉的動手了。
張楚嵐吞嚥了一口唾沫,仙道貴生,可怎麼看,自己這位師爺在生殺一事上有點太過殺伐果斷了。
看客們擠在看臺邊緣,望著那團浸血的身影,喉結都跟著發緊。
有人低聲感慨著:“當年攪得整個異人界天翻地覆的無根生,就這麼沒了?”
旁邊人跟著搖頭,話裡帶著唏噓,還沒等再說兩句,忽然覺著涼氣從後脊竄上來。
張之維站在原地,眉峰壓得極低,方才按過無根生天靈蓋的手還垂在身側,指縫裡的血沒擦,周身漫開冷硬的殺意。
看臺上的人先僵了兩秒,有人腿肚子一軟,最先反應過來,喊了聲“溜了”,隨即整個看臺的傢伙們都鳥獸散去,偌大的會場,就剩下韓舒一行人,外加田晉中。
馮寶寶茫然站在原地,凝視著尚存溫熱的屍體,埋了那麼久的人,沒想到有一天要為自己的爹刨墳。
“會不會太草率了?”田晉中走到師兄的身後,問道。
“他的眼神很堅定,炁也沒亂,不是說謊人的樣子。我無法容忍他將不屬於俗世的東西帶下來,屆時會天下大亂。”張之維雙指一抿,甩去右手的血跡。
“那他有些事私下裡偷偷做就是了,為什麼要來龍虎山,莫非他就是一心來求死的?”田晉中搖了搖頭。
“只是求路無門,只能選擇死一條路。”韓舒同樣走到了屍體面前,“自從掀起三十六賊結義,甲申之亂開始的那一剎,馮曜再怎麼努力,都變不回無根生了。”
“經歷四三年的事,無根生成了馮曜,無根生不會做的事,馮曜會做,無根生不會犯的錯,馮曜會犯。”
張之維捋須輕嘆:“無根生也算至誠之人,真想知道何種的變故,能讓他心境大跌。”
“大概是陰差陽錯窺見仙人遺藏,求道無果,卻發現逆生一途確有通天的可能,只是路已經被封鎖,故而想起了左若童的諸多往事,然後心有悔恨吧。”
韓舒低聲解釋著,從這一角度出發,二十四節通天谷上雕刻的“九曲盤桓洞”,不僅僅是對紫陽山人的否定,更是對無根生自己好為人師的譏諷。
無根生跌境之後,馮曜後續的所作所為就方便解釋了。
“那他這種狀態···”張楚嵐又摸著腹部位置,“很難解釋啊。”
“當年九人參悟,唯獨一人遲遲無所得,是因為當時的馮曜已失其道,所以要試著用逆生的方式,替左若童求證一個結果,後逆反先天,成為炁嬰,被轉交到你手中,成為你神魂中多餘的一部分。”
聽完韓舒的解釋,張之維搖搖頭:“真是造化弄人啊。”
“老天師,對您來講,更為造化弄人的還有另一件事。”
“嗯?”張之維扭過頭,不解地注視著韓舒,“還有什麼事?”
“田老受盡煎熬守護了將近一輩子的秘密,就是‘天師度’中的一部分。”
聞言,田晉中僵在原地,腦子像被漿糊糊住了。
這麼說,那些藏了幾十年的秘密、守了一輩子的承諾,師父原本早就知道?
恍惚間,他渾身有點癱軟,要不是外附骨骼支撐著,幾乎要整個人向後摔倒,可沉默了會兒,他的嘴角又牽起一點極淡的笑,眼底漫上溼意:“那我沒有對不起懷義···”
“那我沒有欺瞞師父啊,也沒有欺瞞你啊師兄!”
張之維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看了眼張楚嵐:“‘八奇技’的事項要你多上上心了,我再也不想見到有關甲申之亂的一切了。”
“造化弄人,還是人心弄人呢···”
老天師嘀咕著,背手離開了後山。
···
四九城某處療養院的房間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拂過枝葉的聲兒。
呂慈坐在窗邊藤椅上,背駝得快貼到膝蓋,身上的衣服空蕩蕩晃著,像套在枯木上。
“呂老先生,該吃飯了。”醫護人員端著托盤輕手輕腳進來,白瓷碗裡的粥冒著溫吞熱氣,旁邊小碟裡的青菜和肉末擺得整齊。
她把托盤擱在窗邊矮几上,聲音放得極柔,“多少吃兩口,補補身子,您老這都幾天沒進食了,這樣下去要掛點滴了。”
呂慈沒動,眼睫都沒顫一下,彷彿沒聽見這話,也沒看見那碗粥。
他眼神空的能漏風,乾屍一般,只有胸口極淺的起伏證明還活著。
醫護人員還想再勸,門外忽然探進個腦袋:“呂老先生,有、有人來探望您。”
沒等繼續通知,王藹已經拄著柺杖進來了,他的面色比起呂慈來好不了多少,肥肉橫生的臉沒多少正常血色。
氣氛古怪起來,醫護人員和通知的下人,都識趣地自行離開了。
“老呂,我問你,明魂術···不!‘雙全手’對人思維的影響,在施法者死亡後還能持續嗎?”
“能的話,要持續多久,影響深刻到什麼程度?”
呂慈的嘴角抿成道僵硬的縫,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王藹見狀,氣憤地用手掐住他的衣領:“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怕呂家村的人不記得你,你不還是圈內公認的‘十佬’嘛,如意勁幾十年的造詣,難道還能說丟就丟了?”
“你想做什麼,我王家幫你!現在我只要你回我個話!”
“你失去的只是親人對你的記憶,可我並兒那麼大的一個寶貝曾孫,都沒有了啊!”
“八奇技···”呂慈沉沉開口了,“八奇技留下的,只有詛咒,與當年甲申有牽扯的,沒一個撈的好下場···”
“老王,算了吧,你已經無仇可報了,都結束了。”
···
“嘿呀!”王藹滿臉怒火,柺杖“咚”地往地上一杵,瓷磚地面都似震了震。
濃稠如墨的炁息已從周身翻湧而出,帶著沉鬱的壓迫感,貼著地面往四周擴散,瞬間卷得窗邊的窗簾劇烈搖晃,布料相互摩擦發出“嘩啦”聲,連緊閉的玻璃窗都被震得“砰砰”作響。
他真想一巴掌順著呂慈的臉打下去。
“算了。”
“你好好歇息。”
冷冷丟下一句,王藹出了房間,想了會兒,他隨即撥通了王家人的電話:“曜星社在外流竄的殘黨還有多少,查清楚了嗎?”
“該抓的都在公司手裡,外面已經沒人了。家主,咱們對東北的行動已經有幾次失利,還有心氣應對別的事嗎?”
王藹大拇指搓弄著柺杖的龍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又丟擲了一個新問題:“族裡小輩還能拿起‘拘靈’的,有幾個?”
“五六個的樣子。”
“最年輕的呢?”
“王忠家的王同,剛剛拿到清美的入學通知書,比起‘拘靈’,小子在‘神塗’上面的造詣更高。”
王藹略作思索:“那就他了。”
“我要你們撤回在東北附近的佈置,去抓一些散落在外的無門巫士,‘全性’中的最好,不是也無所謂。”
“額——”對面的聲音沉默了片刻,按目前王家的現狀,實在經不起大規模的折騰了。
“有問題嗎?”
“沒有。”
“那就去辦!”王藹厲聲喝道,憤懣鑽入了療養院前的停靠的車輛中。
司機回過頭,問道:“老家主,咱們去哪裡?”
“去天津走一遭,我要找張楚嵐親口問個明白!”
···
阿秋!
遠在江西龍虎山的張楚嵐打個噴嚏,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寶兒姐,真不用聯絡殯葬一條龍嗎?”
馮寶寶手持鐵鏟,站在一處挖開新土的大坑前。
“不用,這樣就好。”
她選擇龍虎山人跡罕至的一處山野埋葬老漢兒,為他找了個春日會綻放桃花的美麗地點來安置墳頭,旁邊除了桃樹,還有一片茂盛的修竹。
“哪怕是死,他都堅定不移地選擇了。”
“有時候我在想,刨除掉我的身世和家人這一點,我要做的事情還有什麼,我總不能也學著像一般的修行人那樣去修仙?”
張楚嵐思索著,畢竟“臨時工”只是個方便隱藏身份的幌子,現在長生軀都沒有了,寶兒姐沒理由不去嘗試追逐一下新人生啊。
“臨時工”那種又髒又累的活,正常人誰願意幹吶。
“你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
···
兩人似乎陷入了某種尷尬境地,背後接二連三傳來韓舒逗弄狐狸的聲音,“嚶嚶嚶”的,一隻白狐踩著雲在竹林間躍動。
馮寶寶回頭看了會兒,雙手一拍,似乎有了主意。
“舒啊,他們都說我瓜,但大多數時候我都機智的一批,我學東西還算快,要不我跟著你學神機吧,或者一些新奇的高科技玩意兒,越有趣滴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