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不守規矩的私心(1 / 1)
心魘的聲音充滿了奇特的魔力。他不再是單純的詭辯,而是開始從根本上攻擊互市城律法的道統。
他要釜底抽薪!
墨淵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智慧和謀略,在這個敵人面前,完全不夠看。對方的攻擊直指本源,讓他無從辯駁。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陳平安忽然開口了。
\"先生說,道理,不是辯出來的。\"
少年人的聲音清澈而堅定,打斷了心魘那滔滔不絕的蠱惑。
陳平安看著心魘,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憤懣,只剩下一片純粹的平靜。
\"先生還說,遇到不講道理的人,最好的辦法,不是跟他吵,而是……讓他自己,把道理吃下去。\"
心魘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
\"哦?黃口小兒,大言不慚。我倒想看看,你要如何讓我吃道理?\"
陳平安沒有回答他。他只是從背後的竹箱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不是什麼神兵利器,也不是什麼玄奧法寶。
那是一方小小的,由普通青石雕刻而成的棋盤。
棋盤之上,還擺著兩盒棋子,一黑一白,皆由山中頑石打磨而成,樸實無華。
陳平安將棋盤輕輕放在了十字街頭的地面上。
他盤膝坐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家師曾教我下棋。他說,這方寸之間,亦是一個天地。黑白起落,便是規矩的演化。\"
陳平安看著心魘,目光灼灼:\"你不是覺得,這座城的規矩,有漏洞,沒核心嗎?\"
\"那,你我,便在這棋盤之上,各自為這座城,立一次規矩。\"
\"我持黑子先行,代表現有的秩序。你持白子,可以隨意落在任何地方,代表你所謂的變數與漏洞。\"
\"我們不爭勝負,只看這盤棋,下到最後,是會變成一盤死棋,還是能……走出一個新的天地。\"
\"你,可敢與我,對弈一局?\"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少年會用這種方式來應對。
用一盤棋,來辯一場法,來定一座城的道統!
心魘看著那方簡陋的石質棋盤,看著那個眼神清澈的少年,他那萬年不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消失了。
他從這盤棋裡,嗅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
那不是力量的對決,而是道的碰撞。
少年下的不是棋,是陽謀。
如果他不敢,那他之前所有關於規矩核心的攻擊,都將不攻自破。他連在一盤棋上證明自己的勇氣都沒有,還有什麼資格去評判一座城的法度?
可如果他敢……
他看著少年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心中竟生出了一絲寒意。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少年,而是少年身後,那個端坐於九天之上,正含笑看著此地,隨手佈下一顆棋子的青衫先生。
\"好。\"
良久,心魘緩緩吐出一個字。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他緩步上前,在陳平安的對面,盤膝坐下。
\"請。\"
陳平安伸出手,捻起一枚黑子。
啪!
棋子落下,清脆的聲音敲在了棋盤的天元之位。
\"第一規,立城。有此一子,方有後續。\"
陳平安抬起頭,看向心魘。
\"先生,該你落子了。\"
心魘的目光落在那顆位於棋盤正中央的黑子上。
天元,是棋盤的中心,是原點。少年這一手堂堂正正,宣告了秩序的核心地位,不容動搖。
周圍的魔物和人族商販屏住了呼吸。他們或許不懂棋,但他們能感受到那股莊重的氣氛。他們明白,接下來的每一顆棋子,都與他們在這座城的未來息息相關。
心魘修長的手指伸入了白色的棋盒。
他沒有立刻取出棋子,指尖在那些冰涼的石子上輕輕劃過,像是在尋找一件最趁手的兵器。
終於,他捻起一枚白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的手。
他會落在哪裡?是針鋒相對貼著黑子,還是去搶佔角地,以圖實利?
心魘的手腕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
啪。
白子落下。
不在角,不在邊,甚至不在任何一個常規的星位或者三三。
他將那枚白子落在了天元黑子的左下方,一個毫無章法,甚至有些自尋死路的位置。
這一手,在任何棋譜上,都被稱作愚形的開端。它離黑子不遠不近,既無法形成有效攻擊,也無法構建自身的地盤。
它就像一個孤零零的叛逆者,站在廣場中央,對著那座宏偉的雕像,吐了一口唾沫。
\"這是什麼下法?\"錢萬里身後的年輕弟子忍不住低聲問道。
錢萬里沒有回答,他的眼神凝重。他從這一手裡,嗅到了與那狐魔賭局時,同出一源的陰險味道。
心魘抬起頭,臉上又掛起了那溫和的笑容。
\"此為,私心。\"
他對著陳平安輕聲說道:\"城既已立,城中之民,便有私心。此心,不為建功立業,不為宏圖霸業,只為自己那三尺之地,一寸之利。它不與你爭奪天元,卻永遠在你身邊,讓你不舒服,讓你無法忽視。\"
\"少年人,你的城,要如何對待這第一顆,不守規矩的私心?\"
心魘的話語,伴隨著那枚格格不入的白子,在十字街頭散開。
私心。
一個簡單,卻又無法辯駁的詞。
城是大家的,可日子是自己的。誰沒有一點自己的小算盤?想比別人過得好一點,想用更少的力氣換更多的東西,想在規矩的邊緣佔點小便宜。
這顆白子,落在了每一個生靈的心坎裡。
就連一些原本對心魘充滿敵意的人族商人,此刻也不禁捫心自問,自己來這魔域邊陲,難道不是為了那份獨一份的巨大利潤?這也是私心。
墨淵的目光深沉。
他看著棋盤,彷彿看到了互市城未來的無數種可能。偷奸耍滑的魔物,囤積居奇的商人,拉幫結派的勢力……這些,都是私心的具象化。
他要如何處理?全部用雷霆手段鎮壓嗎?那這座城,就成了一座監獄,再無活力可言。
陳平安看著那枚白子,沉默不語。
他能感受到那枚白子散發出的,那種粘稠的,讓人不快的意念。它就像鞋子裡的一粒沙,不致命,卻讓你走不遠。
他伸出手,再次捻起一枚黑子。
他沒有去理會那顆挑釁的白子,沒有試圖去吃掉它,或者圍堵它。
啪。
黑子落在了棋盤的右上角,星位。
\"第二規,開墾。\"陳平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