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黑白問心（1 / 1）
\"城中居民，可往城外開墾荒地，所得皆歸其所有。城，不管你從何處來，只問你往何處去。你有私心，便去用你的雙手，將私心化為安身立命的田產家業。\"
這一手，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就像是兩個人吵架，一方說了句髒話，另一方卻不接茬，反而轉身去掃地了。
心魘的笑容，有了一瞬間的停頓。
他本以為，對方會針對他的私心之子，或圍或攻，從而陷入一場關於如何約束私心的辯論。只要開始辯論，他就有無數的詭辯之術，可以將對方拖入泥潭。
可少年根本不理他。
你有私心嗎？好，我給你一片廣闊的天地，讓你去實現你的私心。你去開荒，你去建房，你去賺錢。我給你路，讓你走。
這一手，是疏，不是堵。
\"高明！\"烈火真人身邊的一位陣法大師，忍不住低聲讚歎，\"這是禹王治水之法！私心如洪水，堵之則氾濫成災，疏之則灌溉萬畝！\"
玄真子亦是手捻拂塵，微微點頭。
神君的這位弟子，得其真傳。看似稚嫩，卻已有了幾分宗師氣度。
心魘眼中的訝異，一閃而逝。
\"好一個開墾。\"他輕笑一聲，再次落子。
啪。
白子落在了左上角，與黑子遙遙相對的星位。
\"此為，仿效。\"心魘說道，\"既有成功者，便有仿效者。你開墾，我也開墾。你占星位，我也占星位。你看，規矩一旦立下，總有人能快速學會如何利用它。\"
陳平安點頭，認可他的說法。
啪。
黑子落在右下角星位。
\"此為，商路。城中物資流轉，互通有無，方能繁榮。\"
啪。
白子落在左下角星位。
\"此為，壁壘。既有商路，便有商會。既有商會，便有壁壘。我的貨物，只賣給我的人。你的渠道，休想染指。\"
黑白交替，棋子落下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
十字街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這場無聲的辯論之中。
陳平安的每一手棋，都下的厚重、紮實。他在構建一個框架，一個讓所有人都可以在其中生存、發展的框架。開墾、商路、律法、度量衡……他的黑子，像是一個個勤勞的工匠，一磚一瓦構建著一座理想之城。
而心魘的棋，則輕靈、詭詐、無孔不入。仿效、壁壘、囤積、謠言……他的每一顆白子，都落在黑棋難受的地方，不斷製造麻煩，挑動矛盾。
他的一顆白子，落在黑棋的陣勢之中。
\"此為，蛀蟲。總有人，身在城中，享受著城的庇護，卻在暗中侵蝕城的根基。\"
陳平安便落下一子，將其圍住。
\"此為，監察。律法之眼，無處不在。\"
心魘又落一子，與那蛀蟲遙相呼應。
\"此為，勾結。內外呼應，法不責眾。\"
棋局，不過二十餘手，棋盤之上，卻已是犬牙交錯，殺機四伏。
黑棋的框架雖然宏大，卻因為要兼顧方方面面，顯得有些笨重。白棋雖然沒有大片的實地，卻像是一群無處不在的狼，不斷撕咬著黑棋的薄弱之處。
局勢，對陳平安這個執黑的立城者來說，並不樂觀。
那個叫骨先生的魔物，沙啞開口，它的靈魂之火在斗篷下跳動：\"黑棋……太累了。它要管的事情太多。白棋，卻只需要搞破壞。\"
蠍魔女六慾，也難得收起了媚態，神情凝重：\"是啊，建一座城，需要十年。毀一座城，只需要一把火。\"
她們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創造，總是比毀滅要難得多。
陳平安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感覺自己揹負的，不是一盤棋，而是一座城的重量。他每落一子，都要思考這一子落下之後，會對整個城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而對面的心魘，卻依舊輕鬆寫意。
他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在戲耍一個初學者。他的眼中，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他又捻起一枚白子。
這一次，他的手在空中停了許久。
最終，他將棋子，落在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啪！
他將那枚白子，直接落在了棋盤之外，那青石棋盤的邊框上。
\"嗯？\"
\"他幹什麼？棋子還能下到棋盤外面去？\"
\"這是耍賴！\"
人群一陣騷動。
墨淵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寒。
陳平安也抬起頭，不解看著他。
心魘卻笑了，笑得無比燦爛。
他指著那枚落在棋盤外的白子，悠然開口。
\"少年人，你為城中立規矩，可曾想過，城外之人，為何要遵守你的規矩？\"
\"此子，名為匪寇。\"
當心魘說出這兩個字時，一股寒意從許多人心底升起。
是啊，互市城有規矩，有墨淵城主，有那恐怖的契約符文。在城裡，大家自然不敢亂來。
可是城外呢？
悲鳴之原何其廣袤，魔域深處更是藏龍臥虎。那些沒有進入互市城的魔物，那些被放逐的奎山之流，那些從魔域深處聞風而來的強大存在……他們，可不歸陳安管，更不會理會這城裡的什麼誠信之規。
他們是匪寇，是強盜。
他們看到人族商隊滿載著丹藥和糧食，從浩然天下一路走來，他們會怎麼做？
他們看到城裡的魔物靠著挖礦就能換取功勳，過上安穩日子，他們會怎麼做？
答案不言而喻。
搶！
這顆落在棋盤外的白子，就像一把刀，直接捅向了互市城最柔軟的腹部——那條連線著浩然天下的商路。
\"城主，這……這不合規矩！\"錢萬里急了，對著墨淵喊道。
墨淵沒有說話，他的臉色鐵青。他知道，這不是合不合規矩的問題。這是現實。一個他之前刻意迴避，卻又不得不面對的血淋淋的現實。
心魘看著陳平安，臉上的笑容充滿了惡意：\"少年人，你的商路，要如何應對這盤外的匪寇？你是要分兵去剿匪嗎？可你的城池本就人手不足，兵力捉襟見肘。你若分兵，城內便會空虛，我這些私心、蛀蟲、勾結之子，便會趁勢而起，將你的城池攪個天翻地覆。\"
\"你若是不管，任由匪寇橫行。不出三次，人族的商隊便會絕跡。沒有了人族的貨物，你這互市城，便是一個空殼子。城裡的魔物沒了指望，沒了利益，你所立下的功勳、規矩，都會變成一個笑話。到那時，不用我動手，這座城自己就會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