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你這是耍賴(1 / 1)
這是一個兩難的死局。
管,則內亂。不管,則外亡。
心魘的這一手,堪稱絕殺。他跳出了棋盤的限制,從一個更高的維度,對陳平安的城發起了攻擊。他不再是那個玩弄字眼的訟棍,他化身為了一個真正的戰略家,一個混亂的化身。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他們看著那個額頭冒汗的少年,不知道他要如何應對這無解的局面。
陳平安的手,停在棋盒之上,久久沒有落下。他的腦海中,飛速推演著。
如果他落子於棋盤之內,去圍剿那些蛀蟲,那盤外的匪寇就會坐大。如果他分神去應對匪寇,那棋盤內的均勢就會被打破。
他彷彿能看到,商隊在城外被劫掠,血流成河。也能看到,城內因為物資短缺,魔物們再次陷入混亂的爭搶。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了那方青石棋盤上。
完了。
這是在場絕大多數人心中的想法。這個少年,終究還是太年輕了。他想用一套理想化的規矩去構建一個新世界,卻被現實狠狠打了一巴掌。
心魘欣賞著少年臉上的掙扎,他享受著這種將希望捏碎的過程。
\"怎麼?無子可下了嗎?\"他輕聲說道,如同魔鬼的低語,\"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他循循善誘道:\"你可以……向匪寇妥協。\"
\"你可以在商路上,設下關卡,向他們繳納一部分買路財。用你城裡的利益,去餵飽他們的胃口。這樣,他們就不會趕盡殺絕,你的商路,也能勉強維持。\"
\"這雖然會損害你城中居民的利益,但總比全盤崩潰要好,不是嗎?\"
\"這,就叫做妥協的藝術。也是一種規矩,一種更貼近真實的,叢林法則的規矩。\"
他的話,讓錢萬里等商人臉色大變。這是要讓他們拿自己的利潤去喂狼!
一些底層的魔物,眼中卻流露出了思索。如果犧牲那些富有人族商人的利益,能換來自己的安穩,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看,人心的裂縫,就是這麼輕易被再次撕開。
陳平安猛的抬起頭,他的眼睛有些發紅。
他看著心魘,那張溫和的笑臉,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青面獠牙的惡魔都要可憎。
他知道,自己不能妥協。一旦開了這個口子,規矩就爛了。今天可以犧牲商人,明天就可以犧牲礦工,後天就可以犧牲所有底層。當妥協成為習慣,秩序將不復存在。
可……不妥協,又該如何?
就在他心神激盪,即將落錯一子的時候。
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清冷,卻又無比熟悉的聲音。
\"陳平安。\"
是寧姚。
她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人群的邊緣。她沒有看棋盤,只是看著他。
\"先生曾問我,劍是什麼。\"
\"我說,劍是殺伐。\"
\"先生說,對了一半。\"
\"先生又問,那另一半是什麼?\"
寧姚的聲音頓了頓,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那枚棋盤外的白子之上。
\"我當時不知。\"
\"現在,我有些明白了。\"
\"劍的另一半,是守護。\"
\"守護的,是出劍的道理。\"
\"當你道理佔盡,卻依舊有人不講道理時……\"
寧姚的手,按在了背後的劍柄上。
\"……你的劍,就該出鞘了。\"
轟!
陳平安的腦海,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他瞬間明白了什麼。
是啊,他一直在棋盤裡想辦法。他想用規矩去解決所有問題。
可他忘了,先生立下的,從來不只是一座城,一道規矩。
先生他……還留下了一柄劍。
一柄,倚靠在鎮魔關牆之上,劍鋒遙指此地的……道心神劍!
陳平安的手,不再顫抖。他從棋盒中,取出了一枚黑子。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做出了一個和心魘同樣,甚至更加無理的動作。
他將那枚黑子,也落在了棋盤之外。
啪!
黑子,落在了那枚名為匪寇的白子旁邊,與它緊緊貼在一起。
心魘的笑容,凝固了。
陳平安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此子,名為劍。\"
\"我的規矩,只管城裡的人。不管城外,不講規矩的畜生。\"
\"對付畜生……\"
\"我們,用劍說話。\"
陳平安落下那枚名為\"劍\"的黑子時,一股鋒銳之氣從小小的棋盤中心散開。十字街頭的風變得凌厲,刮在臉上隱隱作痛。
所有人都看著那兩顆落在棋盤之外的棋子。
一顆白子,名為\"匪寇\",代表盤外的混亂與暴力。一顆黑子,名為\"劍\",與它緊緊貼在一起,代表守護秩序的力量。
這一手,不是圍棋的下法。這是戰爭的下法。
你出兵,我便亮劍。你敢越界,我便斬你。
簡單,直接,不講半點\"棋理\",只講\"物理\"。
心魘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死死盯著那顆黑子,彷彿看到的不是一枚冰冷的石頭,而是一柄懸在他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兇兵。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棘手的味道。
他所有的計謀,所有的詭辯,都是建立在\"在棋盤內下棋\"這個前提之下的。他可以利用規則,扭曲規則,甚至挑戰規則。
可這個少年,直接掀了半張桌子。
他告訴你,棋盤之內,我們講道理,講規矩。棋盤之外,我們只講劍。
這是一種蠻不講理的霸道。偏偏,這種霸道,又建立在最堅實的道理之上——守護。
\"好!好一個'用劍說話'!\"錢萬里激動的一拍大腿,只覺得渾身舒暢,\"跟那幫打家劫舍的魔崽子,費什麼話?就該一劍一個,砍了乾淨!\"
他身後的弟子們,也是個個面露崇拜看著那個盤膝而坐的少年。
這才是高人風範!看似守拙,實則大巧。看似退讓,實則鋒芒畢露!
墨淵看著棋盤,眼神複雜。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他明白了。
他之前,也陷入了和陳平安一樣的誤區。他試圖用\"規矩\"去解決一切問題,卻忘了規矩的背後,必須要有足夠強大的暴力來支撐。
沒有劍的規矩,是說教。有劍的規矩,才是律法。
那位先生,從一開始就為這座城,準備了兩樣東西。
城中心的契約符文,是法。關牆上的道心神劍,是兵。
法治其內,兵鎮其外。文武之道,一張一弛。
這,才是完整的互市城!
\"你……你這是在耍賴!\"心魘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氣急敗壞,\"我們是在下棋,是在辯法!你怎能……怎能訴諸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