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大道至簡(1 / 1)
\"是你先耍賴的。\"陳平安平靜看著他,\"是你先把棋子,下到了棋盤之外。\"
\"我那是提出一種可能性!一種符合現實的推演!\"
\"我這也是提出一種可能性。\"陳平安的目光落在那顆名為\"劍\"的黑子上,\"一種,能解決你那種可能性的,更符合現實的推演。\"
\"你……\"心魘語塞。
他發現,自己被對方的邏輯繞了進去。他引以為傲的詭辯之術,在對方這種\"我跟你講道理,你跟我耍流氓;我只好用拳頭讓你明白流氓是錯的\"的簡單邏輯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這不叫守拙,這叫返璞歸真。大道至簡。
陳平安不再理會他,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棋盤之內。
\"該我落子了。\"
他伸出手,捻起一枚黑子。
啪。
黑子落下,補上了之前因為\"匪寇\"之亂而露出的一處破綻。
\"此為,修葺。\"他淡淡說道:\"外患既平,當修內政。城牆破損,當及時修補。人心浮動,當以律法安之。\"
他的棋,再次回到了那種厚重沉穩的風格。一步一個腳印,不急不躁。
心魘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知道,自己最凌厲的一招,已經廢了。那盤外的\"匪寇\",被對方一顆\"劍\"子死死釘住,再也無法對盤內造成任何影響。
他只能,也必須,回到棋盤裡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重新審視著棋盤。
棋盤上,黑棋的陣勢雖然被白棋撕咬得到處都是缺口,但其根本的框架依舊穩固。而白棋,看似活躍,卻始終是一盤散沙,沒有一塊真正意義上的根據地。
他必須要想辦法,在黑棋的腹地,製造一場真正的,無法挽回的混亂。
他目光閃爍,最終,他的視線停留在了棋盤中央,一片黑白糾纏,最為複雜的地帶。
那裡,幾顆黑子和幾顆白子互相包圍,形成了一個複雜的形狀。
圍棋之中,稱之為\"劫\"。
一個劫,便是一場小型的戰爭。你來我往,寸土必爭。除非一方願意在別處退讓,否則,這個劫可以一直打下去。永無休止的爭端。
心魘的眼中重新亮起了光芒。
他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他捻起一枚白子,啪的一聲,提掉了黑棋的一顆子,開啟了這場\"劫爭\"。
\"此為,爭端。\"心魘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從容,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少年人,劍,能斬殺城外的匪寇,能震懾宵小。但,它能解決城內,居民與居民之間的利益糾紛嗎?\"
\"比如,兩家店鋪,為了客源,明爭暗鬥。\"
\"比如,兩個族群,因為舊怨,互相敵視。\"
\"比如,一塊礦區,所有人都說,是自己先發現的。\"
\"這些爭端,無法用劍來一斬了之。你殺了這個,還有下一個。你偏袒任何一方,都會引來另一方的不滿。\"
\"這是一個死結。一個,只存在於城內部的,無解的死結。\"
\"現在,輪到你了。\"心魘看著陳平安,微笑道:\"你要如何,解開這個劫?\"、
圍棋中最複雜,也最能體現博弈精髓的局面。你提我一子,我便能在別處落子,然後再提回你一子。迴圈往復,無窮無盡。
正如心魘所說,這像極了世俗中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利益糾紛。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清官難斷家務事。
墨淵看著棋盤上的那個劫,眉頭緊鎖。
這幾天,他就處理了好幾起類似的糾紛。兩頭魔物為了一個攤位的歸屬權,差點打起來。一個人族商隊和一支魔物小隊,因為一筆交易的貨款支付方式,爭執不休。
他最後的處理方式,都是各打五十大板,強行壓下。
但這治標不治本。
怨氣,還在那裡積壓著。
他知道,這顆名為爭端的白子,是心魘扔給他的,也是扔給這座城的一個真正難題。
陳平安看著那個劫。
他知道,應對劫爭,通常有兩種方法。
一種,是應劫。即對方提劫,你便在別處走一手,然後再提回來,保持局面的平衡。但這會導致爭端無休止持續下去,消耗雙方大量的精力。
另一種,是消劫。即在別處走出價值更大的一手,逼迫對方放棄劫爭,去應對你的新招。但這需要高超的計算力和大局觀,一旦價值判斷失誤,便會滿盤皆輸。
陳平安陷入了沉思。
他該如何選擇?
心魘不急,他好整以暇看著少年。
他就是要逼少年做出選擇。
無論少年選擇哪一種,他都有後招。
如果少年選擇應劫,他就會將這場辯論,引入如何制定繁瑣的細則來處理無窮的糾紛這個泥潭。他會用無數個刁鑽的案例,來證明任何規則都有漏洞,讓少年疲於奔命,顧此失彼。
如果少年選擇消劫,他就會攻擊少年為了大局,犧牲區域性利益,指責他不公,動搖他立法的根基。
這是一個兩頭堵的陷阱。
陳平安的手指,在棋盒裡輕輕摩挲著。
他能感受到,周圍的氣氛,比剛才應對匪寇時,還要凝重。
因為匪寇是外敵,大家可以同仇敵愾。爭端,是內患。是自己人跟自己人過不去。這更讓人頭疼,也更消磨人心。
\"要不……就各退一步?\"
\"是啊,一人少拿點,不就沒事了?\"
有的人族商人開始小聲議論。
\"憑什麼要我退?那地方明明是我先佔的!\"
一頭脾氣暴躁的熊魔,立刻甕聲甕氣反駁。
看,矛盾立刻就顯現了。
心魘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不需要自己動手,只需要挑起一個頭,城裡的這些生靈,自己就會吵起來,鬥起來。
就在這時,心魘又開口了。
他的聲音,如同毒蛇的信子,輕柔,卻帶著致命的誘惑。
\"少年人,其實,還有一個選擇。\"
\"你既不用應劫,也不用消劫。\"
\"你可以,養劫。\"
\"養劫?\"陳平安抬起頭。
\"對,養著它。\"心魘的笑容,變得高深莫測,\"你不去解決這個爭端,你也不去激化它。你就讓它擺在那裡。\"
\"你告訴爭執的雙方,這個劫,誰也別想獨吞。但是,你們可以合作。你們可以共同開發這塊有爭議的礦區,所得的利益,你們按比例分成。至於比例是多少,你們自己去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