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關牆劍靜（1 / 1）
\"你，作為城主，只負責一件事——監督他們，別讓他們打起來。\"
\"你看，這樣一來，你既不用費心去制定複雜的規則，也不用揹負不公的罵名。你把皮球，踢回給了他們自己。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反而會形成一種新的平衡。\"
\"這，就叫做模糊的藝術，叫做灰色的地帶。\"
\"一個成熟的秩序，不應該只有黑和白。它必須要有足夠的灰色地帶，來容納那些無法被明確定義的，人性的複雜。\"
心魘的這一番話，讓在場許多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尤其是錢萬里這樣的商人，更是雙眼放光。
是啊！這辦法好啊！
模糊處理，利益共享！大家都有錢賺，矛盾不就沒了嗎？
這才是做生意，求和氣生財的境界！
墨淵的眼神，也劇烈波動了一下。
他承認，這個方法，極具誘惑力。它能高效解決眼前的麻煩。
但是……
他總覺得，這背後，藏著更深的東西。
一種，他看不透的危險。
陳平安看著心魘，他看著對方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知道，這，才是對方真正的殺招。
之前的私心、匪寇，都只是試探。
這個養劫，這個灰色地帶理論，才是對方用來腐化這座規矩之城的核心毒藥。
它聽起來那麼美好，那麼誘人。它告訴你，不用那麼累，不用分那麼清。大家和和氣氣，一起發財。
可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公平的原則，被模糊了。
代價是，規矩的底線，被侵蝕了。
今天，可以讓兩方去協商一個礦區的歸屬。明天，是不是就可以讓強者和弱者去協商生命的價值？
當一切都可以協商，當一切都可以模糊，那起初立下的，那道清晰的，名為公正的底線，又在哪裡？
這座城，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個灰色利益團體組成的，扯皮、分贓的泥潭。
它不會崩潰，但它會……爛掉。
從根子上，徹底爛掉。
這比直接毀滅，要可怕得多。
陳平安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棋盤上的那個劫，感覺那不是一個棋形，那是一個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深淵，正等著他跳下去。
他該怎麼辦？
應劫，落入圈套。
消劫，授人以柄。
養劫，飲鴆止渴。
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無路可走了。
鎮魔關，巡天寶舟的船頭。
風很大，吹得陳安的青衫獵獵作響。
他沒有看下方那場萬眾矚目的棋局，目光一直望著南方，那片正在被秩序之力改造的魔域大地。
寧姚憑欄而立，身形筆直如劍。她的視線穿透了遙遠的空間，清晰倒映著十字街頭那方石質棋盤。
她看到了陳平安額頭的汗，看到了他緊鎖的眉頭，看到了他面對那個\"劫\"時顯露出的茫然。也看到了那個青衫書生臉上，幾乎要溢位來的得意。
\"很囉嗦。\"寧姚開口，聲音清冷，\"也很無聊。\"
陳安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道：\"若是你，當如何？\"
\"一劍。\"寧姚的回答沒有猶豫，\"斬了那個書生。\"
\"為何？\"
\"他心不誠，言不善，其心可誅。\"寧姚說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規矩二字的玷汙。留著他，只會讓更多的人心思變壞。\"
這是劍客的邏輯。
發現毒瘤，便一劍割了。乾淨利落。
陳安笑了笑，他轉過身，從船舷邊拿起一隻小小的木馬。這是他閒來無事隨手雕刻的，刻工粗糙，卻有幾分童趣。
他將木馬遞給寧姚。
寧姚不解，但還是接了過來。
\"你看這隻馬，\"陳安說道，\"它有瑕疵。腿長短不一，身上還有木刺。若按你的法子，就該一劍劈了，重新再找一塊好木頭，雕個完美的。\"
\"可這世上，哪有完美的木頭？又哪有完美的人？\"
陳安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座城市。
\"那個書生，是魔域的心魘。是原初古魔座下，擅長玩弄人心的魔君。他的道，就是腐化與墮落。你殺了他一個，魔域還會派出第二個，第三個。你殺得完嗎？\"
寧姚沉默。
\"一座城，就像一個人。它會生病，會遇到挫折，會心裡長出名為心魘的陰影。\"陳安的聲音悠悠傳來。
\"我讓平安去下這盤棋，不是為了讓他贏那個書生。\"
\"我是想讓他，也讓那座城裡的所有人，親眼看一看，心病是如何生出來的。看一看，那些誘人的毒藥都長什麼樣子。\"
\"只有親眼見過，親身經歷過，他們才會生出抗體。下一次，再有類似的心魘出現時，不用我們出手，他們自己就知道該如何應對。\"
\"一個人的強大，不在於他從不犯錯，而在於他犯錯之後，能自己站起來，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
\"一座城的強大，也是如此。\"
寧姚低頭，看著手中的木馬。
那粗糙的木刺紮在掌心，有些微的刺痛。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先生要的，不是一座被圈養在溫室裡的水晶之城。他要的，是一座能在風雨中自我修復，自我成長，紮根於大地，枝葉伸向天空的城。
一座活著的城。
\"可是……\"寧姚抬起頭，眼中仍有疑慮，\"平安他，似乎已經陷入了死局。那個劫，聽起來，確實無解。\"
陳安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無解，只是因為，他還想著用棋理去解。\"
\"有些東西，是棋盤裝不下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遠方，那條從鎮魔關一直延伸到互市城的道路。神兵谷弟子和無數凡俗工匠，正在努力鋪設那條寬闊的路。
\"寧姚，你看那是什麼？\"
\"一條路。\"
\"路上有什麼？\"
\"有車，有馬，有運送貨物的凡人。\"
\"那他們，是為了什麼，才走上這條路？\"陳安問道。
寧姚看著那些在塵土中忙碌的身影。他們臉上帶著疲憊，眼中卻有希望。
她忽然想起了，在浩然天下，那些普通城鎮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
他們爭吵，他們計較，他們有數不清的家長裡短，雞毛蒜皮。
但他們也會在鄰居家沒有米下鍋時，送去一碗。也會在誰家辦紅白喜事時，自發去幫忙。也會在面對天災時，一起築堤，一起抗洪。
因為，他們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