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舍一得萬（1 / 1）
他們是鄉里鄉親。
寧姚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是……人情。\"她輕聲說道。
陳安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是啊，是人情。\"
\"是那碗米，是那份力，是那句搭把手。\"
\"是那些比規矩更古老，比利益更長久，根植於族群血脈之中的東西。\"
\"那個心魘，他算盡了人心中的惡，算盡了利益，算盡了規矩的漏洞。\"
\"但他，唯獨沒有算到……\"
陳安看向棋盤的方向，目光溫和而悠長。
\"……人心中的，那一點暖。\"
\"去吧，去告訴平安。\"
\"就說，下棋，不要總盯著棋盤。有時候，也要抬頭看看，棋盤外，那些等著他回家吃飯的人。\"
寧姚握緊了手中的木馬，對著陳安鄭重點了點頭。
她身形一閃，化作一道劍光，消失在船頭。
十字街頭，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陳平安坐在棋盤前，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被那個小小的\"劫\"牢牢吸住。他推演了無數種下法，每一種都落入了心魘預設的陷阱。他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蟲，越是掙扎，縛在身上的絲線就越緊。
他第一次對自己堅信的道理產生了懷疑。
難道先生教的那些都是錯的嗎？難道一個純粹建立在規矩和公正之上的城，真的只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幻想嗎？
就在他道心將要動搖的剎那。
\"陳平安。\"
一個聲音在他心湖響起。清冷，堅定，帶著他熟悉的劍鋒般的味道。
是寧姚。
陳平安猛的抬頭，看到了人群邊緣，那個按劍而立的清麗女子。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向他傳遞了一段資訊。一段關於\"路\"，關於\"凡人\"，關於\"鄉里鄉親\"的話。
最後，是一句——
\"下棋，不要總盯著棋盤。有時候也要抬頭看看，棋盤外那些等著他回家吃飯的人。\"
轟！
陳平安的腦海中，彷彿有萬千煙花同時炸開。那些紛繁複雜的棋路，那些無解的死局，那些深奧的法理，在這一刻盡數退去。
他的眼前，浮現出的不再是黑白棋子。
而是一幕幕他在家鄉小鎮見過的場景。
張大嬸和李大媽為了誰家的雞吃了誰家的菜，在街頭吵得不可開交。可第二天，張大嬸病了，李大媽又第一個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敲開了她的門。
東頭的王鐵匠和西頭的趙木匠為了搶一單生意，互相拆臺，差點打起來。可鎮上要修橋了，兩人又湊在一起，一個打鐵，一個刨木，比誰都賣力。
他們之間有爭端嗎？有。
他們之間有利益糾紛嗎？有。
可他們為何沒有像心魘說的那樣，分崩離析，老死不相往來？
因為……因為他們都姓\"人\"。
因為他們都住在一個鎮上。因為他們抬頭不見低頭見。因為他們知道，橋修好了，大家過河都方便。鎮子安穩了，大家的生意才好做。
這份\"知道\"，不是靠官府的律法教的，不是靠聖人的書本唸的。
是刻在骨子裡的，樸素的\"共存\"智慧。
這才是維繫一個族群根本的核心。不是冰冷的規矩，而是溫暖的……人情。
陳平安的眼睛亮了起來。
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明白了。
他之前一直想用一個完美的規則去解決所有問題。他錯了。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用死的規則去套活的人，自然處處都是漏洞。
真正有生命力的秩序，它的根基不應該建立在\"如何防範人性的惡\"上，而應該建立在\"如何引導人性的善\"上。
心魘的\"養劫\"之法看似高明，它是在利用人性的\"貪\"，讓雙方在利益的驅使下達成虛假的和平。
而真正的解法，應該是去發掘人性中的\"暖\"，讓雙方明白，除了眼前的\"劫\"，他們還有一個更大的\"家\"。
想通了這一點，陳平安只覺得心中一片通明，念頭通達。他看著對面的心魘，甚至還對他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
\"多謝你。\"陳平安輕聲說道。
心魘一愣，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陳平安不再解釋。他伸出手，從棋盒中拈起了一枚黑子。然後，在所有人，包括心魘都無法理解的目光中，他將這枚黑子落在了棋盤上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位置。
一個看似毫無價值的單官。
啪！
棋子落下。
陳平安沒有去\"應劫\"，也沒有去\"消劫\"，更沒有聽從心魘的\"養劫\"。他放棄了那個劫。他直接在別處走了完全不相干的一手。
在圍棋中，這叫\"脫先\"。
而他落子的那個位置，與那個\"劫\"的價值比起來，小得可以忽略不計。這在任何棋手看來，都是一步無法理喻的愚蠢。
\"他……他瘋了嗎？\"
\"這步棋有什麼意義？他這是直接把那個劫拱手讓給白棋了啊！\"
\"輸了，這下徹底輸了！\"
人族的商人們一片哀嚎。錢萬里更是急得直跺腳。
心魘看著這一手，先是愕然，隨即便是狂喜。他認為這個少年是被自己逼到精神崩潰，胡亂落子了。
他毫不猶豫的伸出手，啪的一聲，提掉了劫爭中的那顆關鍵黑子。
\"多謝饋贈。\"心魘看著陳平安，笑得像一隻偷到了雞的狐狸。
他贏了。
他不僅贏下了這個劫，更重要的是，他用事實證明了，在殘酷的利益爭端面前，黑棋的\"秩序\"只能選擇退讓和放棄。
他的\"道\"勝了。
然而，陳平安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變化。他看著那片被白棋佔據的\"劫\"，平靜的開口。
\"此地既有爭端，便劃為'公地'。其所有權歸互市城官方所有。\"
\"至於爭執的雙方，\"陳平安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魔物與人族，\"你們可以向官方'租賃'此地的開採權。\"
\"租金不是功勳，也不是財物。\"
\"而是你們為這座城做出的'貢獻'。\"
\"誰修的路更長，誰挖的渠更深，誰幫助的鄰里更多，誰在面對外敵時流的血更多……\"
\"誰的'貢獻'大，誰就有優先租賃此地的資格。\"
\"此為'功德為先'。\"
說完，陳平安才緩緩的解釋了他剛才那步的意義。他指著那顆落在單官上的黑子。
\"此子，名為'鄉鄰'。\"
\"它就是在鄰居家沒米下鍋時，你送去的那一碗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