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白子皆亂（1 / 1）
鄉鄰。那碗飯。
當陳平安說出這番話時，整個十字街頭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沒有雷鳴般的喝彩，沒有恍然大悟的驚歎。有的，只是一種從心底深處緩緩流淌開來的溫暖觸動。
在場的許多魔物，它們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裡。背叛、殺戮、搶奪，是它們生存的本能。它們從未想過，\"幫助\"這個詞，除了作為陷阱的偽裝外，還能有什麼意義。
那些人族商人走南闖北，信奉的是利益至上，和氣生財。他們或許會做些小的善舉，但那更多是為了博一個好名聲，為了更長遠的利益。像少年說的這樣，不為任何回報，只因為我們是鄉鄰，就去送出一碗飯……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久違了的，甚至有些陌生的情感。
那個之前和人族商人爭執的熊魔，撓了撓頭，看了一眼身邊那個瘦小的，曾經被它搶過食物的鼠魔。它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做的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大家都在一座城裡混飯吃，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錢萬里身邊的一個年輕弟子，想起了自己離家時，母親往他行囊裡多塞的那兩個煮熟的雞蛋。他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就連墨淵，這位鐵血的魔族將軍，此刻也想起了在他還弱小時，曾經有一位年邁的魔族長者，將自己最後一塊賴以維生的血食分給了他一半。他一直以為，那是長者對後輩的期許。現在他才明白，那或許只是同族之情。
\"功德為先……\"墨淵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明白了！
心魘的\"養劫\"之法，是將矛盾的雙方捆綁在\"利益\"的戰車上。這輛車看似能跑，但只要利益分配不均，隨時都會車毀人亡。
陳平安的\"功德為先\"，則是將所有城中的居民都引導向了一個更高的目標——為這座我們共同生活的城去做貢獻。
你不是想爭那塊礦嗎？可以。但爭的資本，不再是你有多強壯，多狡猾，有多少手下。你為這座城付出了多少，你的人品，你的德行，你被大家認可的程度，將直接決定你能獲得多少利益。
這是在用\"名\"來約束\"利\"，是在用\"公德\"來引導\"私心\"。它沒有消滅爭端，但它為爭端樹立了一個所有人都不得不服氣的全新裁決標準。
一個向善的標準。
這一刻，那道由神君法旨立下的\"誠信之規\"，彷彿才被注入了真正的靈魂。誠信不再只是一條冷冰冰的禁令，它變成了一種可以讓你獲得更多利益、活得更好的寶貴品德。
十字街頭，那塊巨大的\"功勳碑\"在這一刻光芒大放。石碑之上，在原有的功勳記錄之外，緩緩浮現出了另一列全新的文字。
\"功德榜\"。
榜上空無一人。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這座城有了第二套，或許是更重要的一套評價體系。
心魘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魔物和人族臉上那種他從未見過的，混雜著羞愧、感動與嚮往的複雜神情。他看著那塊新出現的\"功德榜\"。
他臉上的狂喜僵住了。
他臉上的從容消失了。
他臉上的自信破碎了。
他感覺自己精心構建了萬年的\"道\"，那個建立在\"人性本惡，慾望至上\"基礎上的魔道，在這一刻被一碗普普通通的飯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那足以腐化一切秩序的\"灰色地帶\"，被對方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抵禦的方式徹底淨化。
對方甚至沒有用任何高深的道理。只是用了一個凡俗世界裡人人皆知的，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基本溫情。
這怎麼可能？
這不合道理！
\"不……\"
\"不對！\"
心魘猛的抬起頭，死死盯著陳平安，他的眼中佈滿了血絲，狀若瘋狂。
\"假的！都是假的！\"
\"人情？鄉鄰？那都是弱者的自我欺騙！是虛偽的道德偽裝！\"
\"在絕對的利益，在生死的威脅面前，這一切都會被撕得粉碎！\"
\"讓我來告訴你，什麼才是真實！\"
他狀若癲狂，猛的伸出手，從棋盒中抓起一把白子，不管不顧的盡數砸在了棋盤之上！
啪！啪！啪！啪！
白子如同一陣狂亂的冰雹，胡亂落在棋盤的每一個角落。落在黑棋的空中，落在自己的空地，甚至落在那些本該是單官的位置上。
這些棋子沒有任何章法，沒有任何棋理。
它們只有一個目的。
破壞！汙染！將這盤棋攪成一鍋誰也看不懂的亂粥！
\"此為混亂！\"心魘嘶吼著，他的聲音不再溫和，變得尖銳刺耳。
\"此為天災！\"
\"此為背叛！\"
\"此為屠殺！\"
\"此為末日！\"
\"少年人！你的城遇到了瘟疫，遇到了地震，遇到了外敵入侵，遇到了內部的瘋狂！\"
\"你的人情，你的功德，在這樣的末日天災面前，還有用嗎？！\"
\"不！他們只會互相搶奪最後一塊麵包，只會為了活下去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
\"這！才是真實的人性！這！才是世界的真相！\"
他猛的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著那個依舊盤膝而坐的少年。他那一頭銀色的長髮無風自動，俊美的面容因為瘋狂而扭曲。他身上的儒衫寸寸碎裂，露出了其下那由純粹混亂魔氣構成的魔君本體。
恐怖的威壓席捲全場。
道心一隙，魔相畢露！
他終於撕下了所有的偽裝。
心魘的魔君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修為稍弱的魔物和人族，瞬間臉色煞白，癱倒在地，神魂震顫，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錢萬里等人連忙祭出護身法寶，苦苦支撐，眼中充滿了驚駭。他們這才明白，這個一直以書生面目示人的傢伙，其本體，竟是一尊如此恐怖的大魔！
墨淵怒吼一聲，魔將氣勢全開，化作一道黑色的屏障，擋在了陳平安和眾人身前。
\"大膽心魘！敢在互市城放肆！\"
然而，心魘的威壓，是直指本源的道之威壓。墨淵的魔氣屏障，只能抵擋其物理衝擊，卻擋不住那股侵蝕人心的混亂意念。墨淵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唯一不受影響的，只有三個人。
一個是站在人群邊緣，手按劍柄的寧姚。她的劍意，如同一塊萬古不化的寒冰，將所有侵入她身周的混亂氣息，盡數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