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城魂初鑄(1 / 1)
另一個,是盤膝坐在地上的陳平安。
他彷彿沒有感受到那足以讓山河變色的魔君威壓。他的目光,依舊平靜,落在那方被白子砸得一片狼藉的棋盤上。
他看著那些胡亂散落的白子,它們代表著天災,代表著瘟疫,代表著末日。
他看到了心魘想讓他看到的,那個人心崩潰,秩序瓦解的世界。
但他,也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了,當地震來臨時,有無數雙凡人的手,在廢墟中,刨出自己的鄰人。
他看到了,當瘟疫蔓延時,有白髮蒼蒼的醫師,以身試藥,寫下救活一座城的藥方。
他看到了,當外敵入侵時,有手無寸鐵的讀書人,立於城頭,以頸上之血,喚醒滿城軍民的死戰之心。
他看到了,在深沉的黑暗中,總有人,願意點燃自己,化作一豆燭火。
或許,這燭火很微弱。
或許,這燭火,很快就會被狂風吹滅。
但,只要有人願意點燃。
這人間,便永遠不會,真正陷入黑暗。
\"你錯了。\"
陳平安抬起頭,看著那個狀若瘋魔的心魘。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世界的真相,是薪火相傳。\"
說完,他伸出手,從棋盒中,拈起了一枚黑子。
他沒有去理會那些散落在棋盤上的白子,沒有試圖去清理這場末日的殘局。
啪。
他將這枚黑子,輕輕落在了棋盤正中央,那個名為立城的天元之位的旁邊。
那顆黑子,與天元之子,互相依偎,形成了一個簡單,卻又堅固的虎口之形。
\"此子,名為希望。\"
當這枚名為希望的黑子落下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方平平無奇的青石棋盤,猛然綻放出萬丈光芒!
棋盤上,那一百八十一枚黑子,在這一刻,彷彿全部活了過來!
名為立城的天元之子,光芒大盛,化作了這座城的基石。
名為開墾、商路的星位之子,連成一片,化作了城市的四梁八柱。
名為律法、監察的鎮守之子,化作了堅不可摧的城牆。
名為劍的盤外之子,化作了一柄懸於城頭的利劍,劍氣沖霄。
而那些,代表著功德、鄉鄰、人情的,散落在棋盤各處,看似無用的閒子,在這一刻,卻化作了點點星火,遍佈全城。
它們是城中每一戶人家的燈火,是每一個攤販的叫賣聲,是孩子們在街頭巷尾的嬉鬧聲。
它們,是這座城的煙火氣。
這些光芒,匯聚在一起,與那顆名為希望的黑子,融為一體。
一座,由純粹的道與理構建而成的城池虛影,在棋盤之上,緩緩升起!
而反觀那些白子……
那些代表著私心、蛀蟲、匪寇的白子,在這座光芒萬丈的城池虛影面前,顯得如此渺小、陰暗、不成體統。
至於那些,被心魘瘋狂砸下的,代表著末日的白子,更是連進入這座城的資格都沒有。
它們被那宏大的秩序之光一照,便如同積雪遇陽,紛紛發出痛苦的嘶鳴,化作了一縷縷黑煙,消散無蹤。
整座棋盤,黑棋的疆域,或許並不比白棋多出多少。
但,黑棋,活了。
它不再是一堆冰冷的石頭,它是一座,有根基,有框架,有城牆,有利劍,更有萬家燈火的,活著的城!
白棋,死了。
它從頭到尾,都是一盤散沙,一堆冰冷的,只懂得破壞與索取的,死物。
棋局,終了。
\"噗——!\"
心魘猛的噴出一口黑色的魔血。
他那由混亂魔氣構成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會崩潰。
他的道,被破了。
被一個少年,用一盤棋,用一套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道理,從根源上,徹底擊潰!
他低著頭,看著那座在棋盤上熠熠生輝的城池虛影,看著那顆名為希望的黑子。
他的眼中,充滿了迷茫,不甘,與恐懼。
\"為……為什麼……\"
他喃喃自語。
陳平安緩緩站起身,將那方已經恢復了樸實模樣的青石棋盤,連同那兩盒棋子,小心翼翼收回了背後的竹箱。
他看著失魂落魄的心魘,平靜回答了他的問題。
\"因為,先生說。\"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當陳平安將棋盤收起,那股籠罩在眾人心頭的宏大意境,也隨之緩緩散去。
但每一個人,無論是人族還是魔物,他們的眼神,都變了。
他們再看向這座粗獷的黑石城寨時,看到的不再只是一堆冰冷的石頭。他們看到的,是一座有魂的城。一座以規矩為骨,以功德為血,以希望為心的城。
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單純的居住者。
他們,是這座城的一部分。
心魘頹然的跪倒在地,他身上的魔氣已經潰散,又變回了那個面色蒼白,身穿儒衫的落魄書生模樣。只是,他眼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從容與智珠在握。
只剩下,道心破碎後的一片死寂。
墨淵大步上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神冰冷。
那場棋局,不僅是為陳平安立道,也是為他這個城主,上了一堂深刻的課。他現在終於明白了,該如何去治理這座城。
他不再猶豫,不再困惑。
他的聲音,如同律法條文般,清晰,冷酷,不容置疑。
\"心魘,蠱惑人心,意圖顛覆互市城秩序,其罪,當誅。\"
心魘聞言,只是慘然一笑,閉目待死。
道已被破,生不如死。
然而,墨淵的話鋒,卻突然一轉。
\"但,神君有好生之德。那盤棋,亦非為殺伐,而為教化。\"
\"故,本座今日,不殺你。\"
墨淵看著心魘,緩緩說出了對他的判決。
\"你之道,在於揭示人性之惡。你言,末日之下,人只會為了一塊麵包而互相殘殺。\"
\"那好。\"
\"本座,便罰你,親手去為這座城,做出麵包。\"
\"從今日起,你之一身魔功,盡數封印。貶為城中火夫,入夥房司職,為城中所有修路、挖渠的工匠、役夫,做飯。\"
\"刑期,一百年。\"
\"本座要你,親眼去看一看。當你親手做出的麵包,送到那些疲憊不堪的,底層勞作者手中時,他們,是會為了多搶一塊而打得頭破血流,還是會,將自己那一份,分給身邊更飢餓的同伴。\"
\"本座要你,用一百年的時間,去看一看。你口中的真實,與這座城的真實,究竟,哪一個,才更真實。\"
這個判決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殺他?
讓他去做一個火夫?
這……
心魘猛的睜開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墨淵。
隨即,一股比死亡更讓他感到恐懼的羞辱感,淹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