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先生落罰（1 / 1）
先生落罰
殺了他，不過是肉身隕滅。
可這個判決，是要將他的道，放在凡俗的煙火中，用一百年的時間，反覆的，公開的，進行鞭撻與凌遲！
讓他這個玩弄人心的魔君，去做那伺候凡夫俗子的活計！
讓他親眼去見證，他鄙夷的人情與希望，在這座城裡，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不……不！殺了我！殺了我！\"
心魘發出了淒厲的嘶吼，他寧願神魂俱滅，也不願受此折辱。
墨淵卻不再理會他。
他一揮手，兩名高大的牛魔衛士上前，架起癱軟如泥的心魘，拖向了城中剛剛建好的，那簡陋的伙房。
一場驚心動魄的道爭，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陳平安對著墨淵，鄭重的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到了寧姚身邊。
\"我們回去吧。\"
少年說道，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堅定的神采。
寧姚點了點頭，她看著少年，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兩人並肩，向著城外走去。
十字街頭，漸漸恢復了喧囂。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永遠的，不一樣了。
……
魔域，無盡深淵之底。
原初魔宮。
那道屹立於骸骨王座前的模糊影子，靜靜的看完了那場棋局。
當那座由道與理構成的城池虛影，在棋盤上升起時，連這片永恆的黑暗，都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退縮。
當心魘道心破碎的那一刻，模糊的影子，輕輕的搖了搖頭。
\"人心中的……暖麼？\"
那個古老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困惑。
\"一種，吾之法，無法解析的，變數。\"
它伸出手，虛空之中，那幅悲鳴之原的畫面，再次浮現。
但這一次，它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互市城，也沒有停留在陳平安的身上。
它的目光，穿透了鎮魔關，穿透了巡天寶舟，落在了那個正拿起刻刀，準備繼續雕刻手中木馬的，青衫身影之上。
古魔的眼中，那代表著混沌與虛無的景象，飛速旋轉。
它在推演，在計算。
它推演了那場棋局的無數種可能。
它發現，無論心魘用出何等精妙的詭辯與陷阱，只要那個少年，能悟到功德為先與薪火相傳這兩點，心魘，就必敗無疑。
那兩點，又不屬於任何高深的道與法。
它們，源自於……
教導。
那個青衫男人的教導。
\"你……究竟是誰？\"
古魔的聲音，在宏偉的殿堂中迴盪。
它第一次，對一個生靈，產生了如此強烈的好奇。
它的目光，死死的鎖定著陳安。
它試圖，用它的本源法則，去解析這個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然而，就在它的法則，觸碰到陳安身週三尺之地的瞬間。
巡天寶舟上，那個正在雕刻木馬的青衫男子，動作微微一頓。
他彷彿有所察覺，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無盡的空間，穿透了層層的法則壁壘，直接，與那無盡深淵之底的，古魔的視線，對上了。
然後，他笑了笑。
他拿起身邊倚靠著的一柄劍。
那柄，剛剛才從鎮魔關牆上，取回來的，道心神劍。
他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沒有劍氣，沒有神光。
只有一道，再簡單不過的，斬落的動作。
下一刻。
原初魔宮之內，那道模糊的影子，猛的一顫。
在它與陳安之間，那由它構建的，用以窺探的法則之線，被齊根斬斷。
不僅如此，一股無法言喻的鋒銳劍意，順著那斷裂的法則之線，逆流而上，直接，斬入了它的本源魔軀之內！
\"呃……\"
一聲沉悶的痛哼，第一次，從這位魔域主宰的口中發出。
那道模糊的影子，劇烈的晃動了一下，險些從王座前跌落。
它的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震驚。
它看著虛空中，那已經消散的畫面，彷彿還能看到，那個青衫男子，看過來的，那平淡的眼神。
那眼神裡，沒有警告，沒有挑釁。
只有一句，無聲的話。
\"棋，你看完了。\"
\"該，算看棋的錢了。\"
古魔沉默了良久，良久。
它緩緩的，重新坐回了那張由萬千巨獸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
它看著自己那被劍意斬傷的本源，感受著那股跗骨之蛆般，不斷磨滅著它魔氣的，純粹的道理劍意。
許久之後，它才吐出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充滿了忌憚，凝重，以及一絲……連它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
\"陳……\"
\"安。\"
魔域深淵之底，那兩個字的迴響穿透了無盡的黑暗，帶著亙古的寒意。
悲鳴之原上，風依舊。
陳平安與寧姚並肩走在迴歸鎮魔關的路上。那場驚心動魄的道爭，那方演化了一座城池生滅的棋盤，都已收歸於竹箱之中。可那股宏大的意境，卻並未完全散去，沉澱在了少年的眉宇間。
他的腳步，比來時沉穩了許多。每一步踩在鬆軟的魔域土壤上，都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一如那盤棋，一步一個道理。
寧姚走在他身側，手始終按著劍柄。她沒有去看陳平安，目光落在遠方那道模糊的關牆輪廓上。她能察覺到少年心境的變化。那是一種洗盡鉛華後的澄澈，也是一種肩起重擔後的厚重。
\"你贏了。\"寧姚開口，聲音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
\"是先生的道理贏了。\"陳平安搖了搖頭，語氣裡沒有半分驕傲，只有一種發自肺腑的敬畏，\"我只是，將先生教的東西，笨拙的擺了一遍。\"
\"棋盤上，你最後落下的，是希望。\"寧姚的目光轉了過來，落在他臉上，\"可我看到的，是另一顆子。\"
陳平安有些不解：\"嗯？\"
\"薪火。\"寧姚言簡意賅。
少年聞言，陷入了沉思。
薪火相傳。這四個字，在今日之前，於他而言，更多的是書本上的一個詞，一種遙遠的概念。直到他在那棋局的末路，在心魘掀起的末日混亂中，看到了那些在天災人禍中，凡人點燃的燭火。他才真正明白了這四個字的重量。
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神通，也不是什麼玄奧莫測的大道。它只是，一個人，願意為另一個人，照亮前路。一代人，願意為下一代人，開闢未來。
\"先生的劍，是守護。\"陳平安看著自己空著的雙手，輕聲說道，\"而先生的道理，是點火。\"
他想起了家鄉小鎮的種種，想起了那些樸素的善意與人情。那些，才是世間最古老，也最堅韌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