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歸舟與劍痕(1 / 1)
寧姚沒有再說話。劍客的道理,在劍鋒之上。斬破虛妄,守護真實。而先生的道理,卻在萬家燈火之中。她不懂,但她尊重。
她看向陳平安,忽然問道:\"那個心魘,為何不殺?\"
在她的認知裡,那樣的魔物,是世間極大的汙穢,是道與理的天敵。其心可誅,其身當斬,不留半點後患。
\"墨淵城主的判罰,比殺了他,更讓他痛苦。\"陳平安想起了心魘那張因為羞辱和恐懼而扭曲的臉,\"先生曾說,教化之道,有春風化雨,也有雷霆淬鍊。對心魘而言,讓他親眼看著自己鄙夷的東西,長成參天大樹,這便是對他徹底的否定。殺了他,他的道,只是敗了。留著他,他的道,會被一點點碾碎成塵埃。\"
寧姚不再追問。她只是覺得,先生的行事,總是那麼的……麻煩。但她也承認,這種麻煩的背後,藏著一種她暫時還無法企及的深遠。
兩人一路無話,前方的鎮魔關越來越清晰。巡天寶舟靜靜懸停在關牆之上。陳平安抬頭望去,能看到船頭欄杆旁,那個熟悉的青衫身影。
先生,一直在看著。
就在陳平安準備加快腳步時,他身旁的寧姚卻突然停了下來。她的手,離開了劍柄。她的目光,不再看前方的寶舟,而是猛然轉向了南方,那片無盡魔域的深處。
一股無法言喻的鋒銳之氣,從她身上衝天而起。
\"剛才,有人在看我們。\"寧姚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不,不是看我們。是在看……先生。\"
陳平安一怔。
\"那道目光……\"寧姚閉上眼睛,似乎在回味著什麼,\"很古老,很黑暗。\"
她的話音剛落,兩人腳下的大地,輕微的顫動了一下。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裂痕,從極南之地,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向著鎮魔關的方向蔓延而來。
那不是地面的物理開裂。那是一道劍痕。
一道,被人從無盡遙遠之地,斬入本源,卻依舊殘留著無上鋒銳的劍痕!
這道劍痕,在蔓延到互市城範圍時,被那座新城的秩序之力緩緩磨滅。但在悲鳴之原的荒野上,它留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狹長溝壑。
陳平安看著那道突然出現的溝壑,感受著其中殘留的,那股純粹到極致的劍意。他想起了墨淵說過的話。
先生的道心神劍,倚靠在鎮魔關牆之上。
他再看向巡天寶舟,那個青衫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將那柄古樸的長劍,重新倚靠在了船舷邊。
少年終於後知後覺的明白了什麼。
就在剛才,就在他與心魘對弈之時,就在他不知道的某個瞬間。
先生,已經與那魔域深處、那尊古老的存在,隔著不知多少萬里的時空,對了一劍。
而那尊魔域主宰……敗了。
陳平安看著那道橫亙在荒原上的劍痕,只覺得口乾舌燥。他走到那道溝壑邊,低頭望去。
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彷彿能看到,一雙充滿著混沌與惡意的眼睛,正在緩緩閉上。
陳安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重新坐了下來。他手中的刻刀依舊平穩。那隻粗糙的木馬在他手中漸漸顯露出更清晰的輪廓。刀鋒過處,木屑簌簌落下,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陳平安和寧姚登上寶舟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劍拔弩張的氛圍。先生只是在安靜的雕刻著一隻木馬,彷彿剛才那道撕裂魔域本源的劍痕,與他全無干系。
\"先生。\"陳平安走到近前,恭敬行禮。
\"先生。\"寧姚也微微頷首。
陳安\"嗯\"了一聲,沒有抬頭,刻刀在馬腿的關節處,靈巧的轉了一個彎,削去一小塊多餘的木料。
\"棋下完了?\"他隨口問道。
\"下完了。\"陳平安答道,\"學生僥倖,未曾辱沒先生的道理。\"
\"不是僥倖。\"陳安吹了吹刀尖上的木屑,\"那盤棋,從你落下第一顆名為'立城'的子時,他就已經輸了。\"
陳平安不解。
\"他與你爭的是法,是術,是人心詭詐。\"陳安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刻刀,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學生,\"而你與你爭的,是道。\"
\"以道伐術,如高屋建瓴,水到渠成。他言辭越是機巧,心機越是深沉,敗得就越是徹底。\"陳安拿起那隻尚未完工的木馬,在眼前端詳著,\"他想用人心的'惡',來汙染你的城。卻不知,一座真正的城,恰恰是因人心的'善'而立。\"
寧姚在一旁靜靜聽著。她看著先生手中的木馬,又想起了那道深不可測的劍痕。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先生,剛才那一劍……\"
\"哦,那個啊。\"陳安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人看棋不給錢,我便收了他一點看資。\"
寧姚:\"……\"
陳平安:\"……\"
看資……那道撕裂了魔域本源的劍痕,只是……看棋的錢?那尊讓整片魔域都為之顫動的古老存在,在先生眼中,只是一個看霸王棋的?
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比任何霸道絕倫的宣言,都更讓人心神搖曳。
\"那……那尊古魔,它……\"陳平安有些艱難的組織著語言。
\"受了點傷,不礙事。\"陳安拿起刻刀,繼續修飾著馬鬃的細節,\"它活了太久,身子骨有些僵了。我幫它鬆一鬆,免得它忘了,這天地,除了黑暗,還有光。\"
陳安的話語很溫和,可聽在寧姚耳中,卻讓她背後的劍匣都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嗡鳴。
那不是松骨。那是立威。是告訴那位魔域主宰,這盤棋,你可以在旁看。但棋盤上的規矩,由我來定。你若伸手,我便斬手。
寧姚看著先生那專注雕刻的側臉,心中那點因為斬出\"守護\"一劍而生出的些許自得,瞬間煙消雲散。她的劍,是守護陳平安的道理。而先生的劍,是守護這片天地,能有講道理的地方。
境界,判若雲泥。
陳安似乎察覺到了寧姚的心緒,笑了笑,將手中的木馬遞了過去。
\"拿著。\"
寧姚依言接過。木馬入手溫潤,帶著先生的體溫,還有一股草木的生機。
\"這世上,最利的劍,不是握在手中的劍。\"陳安的目光,落在那隻木馬上,\"而是,種在心裡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