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思想(1 / 1)
王二道:“掌盤子,我有一事不明,你為什麼非得要收服這幾個道士呢?如果他們不服的話,隨便兩刀殺了就可以了。”
“話不是這樣說,我們是義軍,我們是專門整不仁義的地主老財的,又不是土匪,隨便打家劫舍。而且我們現在像無根的浮萍一樣漂泊在這江湖山野之中,根本沒有一個穩定的落腳點,這裡是我們的第一個落腳點,如果我們能夠收服他們,我們在這裡休整時他們就能給我們打好掩護。而且我今天我們如果在前面不順利的話,我們退回來,這裡還有一個地方可以歇腳。所以收服他們,比殺了他們更有意義。”
李誠看著王二語重心長的說道:“我們是義軍,以後難道遇到不聽我們的、不服從我們的,我們都要殺掉嗎?那這樣的話在全天下我們得殺多少人。”
與此同時,道觀內。
趙虎率人捉住了三名道士之後,鄭福與周逸臣趾高氣昂的進來。鄭福尋了講課的主位,便自然落座,端起桌上的茶壺,嘬了一口。
玄機子以為領頭的到了,連忙磕頭道:“大王,大王饒命吶,我們是良善之人啊,我們沒有害過人,你們有什麼需要你們儘管提,我們能滿足的一定滿足,千萬不要殺我們。”
鄭福挑挑指甲道:“三個牛鼻子老道還有小道,我且問你們你們是要死還是要活呀?”
“哎要活要活我們要活。”
“要活便好啊,那你們告訴我這裡是什麼地界啊?你們這個廟子裡面還有多少人?”
“此地是雲陽縣地界,喚做玉皇觀,這裡就我們師徒三人平時相依為命,周圍哪裡有白事了我們就去幫人看一看墳地、做一做道場,還有信眾的供奉,以此為生啊。”
“那你們這個廟子裡面有多少錢,有多少糧食?如果你撒謊騙我的話,我這個兄弟脾氣可是不好的。”說到這裡,趙虎也表情兇惡,配合鄭福勸降。
這時李誠從門外進來勸解道:“誒,鄭先生,你怎麼可以對方外之人這樣沒有禮貌呢。”
鄭福看到是李誠走了進來,趕忙諂媚的站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自己坐下的地方道“掌盤子,您坐,您坐。您不是叫我勸降嗎,我就是來問一問他們的底細,才好勸降他們呢。”
那老道一聽是要勸降他們,想到自己性命無憂趕緊趴到地上磕頭如搗蒜的對李誠道:“願降願降啊。掌盤子您英明神武,能跟著你是我們的福氣啊。”
李誠見勸降這麼容易,也知這老道是一個江湖經驗豐富,能屈能伸的主兒。他不過是迫於形勢暫時服軟,不是真心歸降自己。況且自己這一群人就跟流寇匪徒一樣,別人怎麼會三言兩語就投降了自己呢?想到這裡不禁心裡著急起來。但是他現在也沒有其他特別好的辦法。
周逸臣見狀,附到李誠耳邊,耳語幾句。
李誠不住點頭,果然身邊有些出歪主意的,還是好。
“鄭先生,你去這廟子裡尋點筆墨紙硯過來,嗯,道觀裡面應該還有硃砂,你也去找過來,我都有用。對了再找點針過來。”
不久,紅色的硃砂,黑色的墨汁以及針線都已經備好。李誠笑道:“趙虎,王二哥,你們幫我把他手腳都給我按住。”二人聞言叫了幾個兄弟一起死死按住了玄機子的手腳,讓他動彈不得。玄機子驚恐叫道:“大王不要啊,不要啊,您這是要幹什麼啊?放過我,放過我,我答應歸降啊,我是真心歸降啊。”
李誠將針在火上燒了一下:“哎呀,我這也是想讓弟兄們放心。道長你放心吧,只要你真心歸降,我們是不會傷害你的。”
隨即脫下了玄機子的鞋襪,一股許久沒有洗過腳的臭氣撲面而來,李誠差點暈倒。
於是他對周逸臣說道:“你們來,把他們師徒三人的腳下都給我刻上‘反明’二字。只要把這兩個字刻上了,他們以後如果敢背叛我們的話,我們就在官府去檢舉揭發,想來他們也討不了好,這樣的話,那就不怕背叛我們了。”
“反明?反大明嗎?”
“對呀反明,你以為我們是普通的土匪毛賊嗎?”
鄭福得意道:“實話告訴你,站在你面前的這位可是名震天下的西營八大王座下大將李誠李將軍,江湖報號‘整塌天’是也。”邊說還扭著腰把大拇指豎了起來。
玄機子及清風明月兩個徒弟,牙齒不斷打顫。“那……那我……我……這個……我這我這我這從來也沒有想過我能幹這麼大的事啊。”
“掌盤子啊您太抬舉我了,我可不可以不刺啊?我真心降的,我怕疼啊。”
“嘿嘿,那可由不得你了,老鄭,給我整。”
鄭福挽起袖子,拿起燒過的針,蘸了硃砂,便對著玄機子的腳底板刺了下去。**
“啊……”
玄機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扭動,卻被趙虎等人死死按住。鮮血混著硃砂滲出,形成觸目驚心的紅痕。清風、明月兩個小道士嚇得面無人色,緊緊閉著眼,身體抖如篩糠。周圍一些心軟的手下也忍不住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李誠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這很殘忍,但亂世之中,這是最快、最有效將不確定因素轉化為“自己人”的手段。從針尖刺破皮膚的那一刻起,這三個道士的命運就徹底改變了——他們不再是旁觀者,而是身上烙著“反明”印記的共犯,除了緊緊依附於他,再無退路。
……
目前李誠的手下共有五十多人,來源複雜:鄭福、趙虎等七人是被逼弒主,強交投名狀而降;縴夫船工們是因生活困苦,為求活路而投;眼前這哀嚎不止的三個道士,則是以血肉刺青,被強行綁上了戰車。這種做法在義軍中雖普遍,但李誠心知,這樣的隊伍根基極不穩固。暴力與脅迫能換來一時的恭順,卻無法鑄就真正的忠誠。這支隊伍急需一場思想上的洗禮,需要一個共同的魂。
三個道士與兩名書辦,為眾人尋了房間,美美地睡了一夜。直到次日巳時,才陸陸續續起床洗漱,活動身體。不久,整個道觀都或站或蹲了許多漢子,手上端碗,正在轉圈的吸溜稠粥。
這倒是個開會的好時機,李誠尋了個較高的臺階,將眾人聚了過來。
“兄弟們,這幾天,隨我從夔州城裡,殺到這人煙罕至的地方,也著實是辛苦大家了。”
眾人等著下文。
“兄弟們,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要造反?”
眾人一愣,尤其是鄭福和周逸臣。本來不造反也是活的好好的,趙虎等五名家丁雖然被士紳巧取豪奪了土地,勉強也能在士紳家裡做狗混飯吃。
見沒人答話,縴夫中的王二回答道:“掌盤子,我們船工縴夫,在碼頭上也是飢一頓飽一頓,每日還要受船東的盤剝,力行的欺辱,女人孩子還需要經常去撿富人家的剩飯剩菜,豬下水之類的東西,或者去江裡逮魚摸蝦,才能勉強維持得了缺衣少食的生活。每年冬天,這碼頭上的地窩子裡,都要凍餓而死不少人呢。直到八大王帶著您來了,我們才算是吃了頓飽飯,過了回人過的日子。跟著你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銀錢多得拿都拿不下,這個反,該造。”
眾縴夫紛紛響應:“對,該造。早就該造了。”
李誠壓了壓眾人的聲音,又說道:“是啊,這世道公平嗎?我們跟那些官老爺、大地主一樣,都是爹孃生養,都有一身力氣。憑什麼他們就能錦衣玉食,良田千頃?憑什麼我們就得賣兒鬻女,凍死在街邊?他們佔我們的地,搶我們的糧,敲我們的骨吸我們的髓!”
“我不是恨他們過得好,我是恨他們把日子過在我們的血淚上!你有本事,你經商,你做官,掙再多銀子我李誠服你。可他們呢?他們就靠手裡的權、手裡的勢,把我們逼得走投無路!這樣的世道,我們不反,難道等著餓死嗎?”
“弟兄們,我們造反,不光是為了出一口惡氣,討一個公道!更是要給我們自己,給我們的爹孃婆姨娃兒,搏一個再也不用下跪、再也不用挨餓受凍的前程!”
“沒人給咱們窮苦人講道理,咱們就自己給自己講!民間都說,太祖高皇帝當年就是見天道不公,才提刀造反,給咱們窮人開創了大明!如今這天道又歪了,官逼民反,咱們今天,就是要效仿太祖皇帝當年的精神,把這歪掉的天道,再給他正過來!”
這番話,聽得眾人沉默,沉吟。是啊,普通人的生活,多麼艱難,多麼難以為繼啊。
李誠看了看玄機子、鄭福、周逸臣三人,又說道:“可能有人覺得,這些事兒,自有厲害人物去做,與我等又有何干?”
“以前我也是這樣覺得,與我等又有何干呢?後面我想明白了,這對咱們,是一個好機會,是一個封侯拜相、封妻廕子、博前程的好機會。”
“你們別看咱在夔州敗了,以為咱就不行了,不是的。一場戰鬥的勝敗證明不了什麼。現在義軍除了我們八大王率領的西營,還有老回回馬守應、曹操羅汝才、闖王高迎祥、革裡眼賀一龍……每一家大頭領,勢力都不弱於我們八大王。這兩京十三省的天,要不了幾年,就要變了。到時候咱們既給窮人討了公道,又給自己博了前程,豈不美哉?”
李誠把道理揉碎了講給眾人聽,終於把眾人心扉敞開。大家紛紛交談起來,議論紛紛。
卻是玄機子的徒弟,清風站了起來,扭扭捏捏的看了看身後的師傅,對李誠說道:“掌盤子,幹這種大事兒,總歸是要死人的,還不如就在山裡當個道士自在呢。”
趙虎、王二等被調動了情緒的義軍,紛紛向清風投來審視的目光,嚇得他一縮,又退回了人群。
李誠看著清風,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語氣平和卻充滿力量:“清風兄弟說得對,幹大事,是會死人的!怕死,是人的天性,我不怪你!”
他目光掃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但我問大家,是像個螻蟻一樣,餓死、凍死、累死在這山溝裡,窩窩囊囊地爛掉,連塊碑都沒有!還是跟著我,轟轟烈烈搏一把!贏了,咱們分田置地,光宗耀祖!就算戰死了,咱們的婆娘娃兒有人養,咱們的名字有人記!咱們是為窮苦人拼出一條血路的好漢!你們告訴我,哪個死法,更值?!哪個活法,更痛快?!”
“跟著掌盤子,搏了!”趙虎第一個振臂高呼。
“搏了!搏了!”眾人情緒被點燃,紛紛吶喊起來。
李誠趁熱打鐵,壓下眾人的呼喊,丟擲了他最核心的承諾:
“好!既然兄弟們信我,我李誠在此立誓!”
“跟著我,我保證!我們會打下一塊自己的地盤!每人分土地,是你們自己的!不用給地主交一粒租子!誰敢來搶,我李誠第一個剁了他!”
“我給你們娶婆娘,蓋房子!讓你們的娃子能進學堂讀書,不再像你們一樣睜眼瞎!讓你們的婆娘能在家門口做工,掙的銀子自己花!”
“我教你們武藝,讓你們個個能以一當十!我給你們配最好的刀,最好的甲!如果這樣你們還打不贏,還活不下去,那也別怨天尤人!”
“你們放心,就算你們死在了戰場上,你們的家人我李誠管!一直管到長大成人,男的我負責娶媳婦兒,女的我負責找婆家!沒有家人的,我給你們立碑,讓後人都知道,是你們這些好漢,為窮苦人拼出了一條活路!”
“好!好!好!”眾人群情激昂,吼聲震天,先前的不安與彷徨,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巨大的希望沖刷殆盡。
“所以,請大家放心跟我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