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毛女（1 / 1）
“長矛不是這樣用的。“李誠糾正了一名家丁將手中木棍刺出的動作，沉聲道：“你想刺別人右邊，他必定要格擋。所以，想刺右，必先逗左，這樣才有機會得手。“
“同樣，想刺左，先逗右，方有破綻可尋。我把這叫做'欺敵'。我們的刺殺術，總體來說就是三招——格擋、突刺、欺敵。看好了！“
說罷，李誠略微弓身，一腳在前，一腳在後，重心下沉。他將身體猛地向前一送，手中木棍如毒蛇出洞，精準地將吊在木架上的木球刺得“啪“一聲響，隨即木球來回晃盪不止。
這已是正式訓練的第五天。道觀內場地狹窄，施展不開，李誠便特意在附近尋了一處開闊平地——道觀後山的頂部。這裡曾是玉皇觀興盛時的曬場，也是道士們打坐修煉、汲取“東來紫氣“的地方。
“立正！“李誠大喝一聲。
五十多人聞聲，動作雖不算完全齊整，但已頗具氣勢，齊聲應道：“正！“
“稍息！“
眾人伸腳，又是一聲：“息！“
李誠對眾人的進步頗為滿意，點頭道：“剛才，我已將刺殺的要領都交給了你們。現在，請大家再來演練一次。“
“所有人聽口令——格鬥——準備！“
李誠口中銜著竹哨，目光掃過眾人。只見他們將手中木棍略微傾斜著向前支出，有的左腳在前，有的右腳在前，姿態各異。
李誠不禁暗自搖頭：連左右都還沒完全分清，看來這訓練之路，依舊漫長啊。
眾人依言兩腿微屈，將體重落到兩腳之間，木棍與視線儘量保持在一條線上，眼神中透著一股隨時準備衝擊的狠勁。
不得不說，這些老實巴交的漢子，是天生最好的兵源。他們敬畏權力，服從命令，心思單純。經過四五天的摔打磨鍊，這五十多人身上，已然有了幾分軍伍的整齊之氣。
李誠吹響竹哨，“嘀——“的一聲。
眾人便向前一步，一擋一刺，動作雖略顯生澀，卻也有模有樣。
再一聲哨響，“嘀——“。
眾人又立即後退迴轉，脫離攻擊姿態。
這套刺殺術，是李誠結合後世記憶中那支偉大軍隊的訓練精髓，再根據明代人的身體狀況和接受能力，拆解揉碎後創造出來的。
一上午的訓練下來，眾人皆是汗流浹背，衣衫盡溼。但他們卻絲毫不覺疲憊，反而紛紛圍攏到李誠身邊。
“掌家，您昨天那個白毛女的故事，還沒講完呢！“一個年輕的縴夫高聲喊道。
“是啊是啊，掌家，快接著講吧！“
李誠笑道：“怎麼，你們都想聽？“
眾人齊聲大喊：“想！“隨即起鬨道：“繼續！繼續！繼續！“
李誠虛按雙手，朗聲道：“都坐下，原地休息。“
眾人條件反射般盤腿席地而坐，目光灼灼地望著他。李誠也在人群中央盤腿坐下。
“誒，昨天我講到哪兒了？“他故意賣了個關子。
“講到喜兒被她爹賣給黃舉人抵債了！“有人立刻接話。
“哦，對，喜兒被黃舉人帶走後，喜兒他爹，滿含悲憤，在臘月三十那天晚上，吊死在了自家房樑上。“李誠的聲音低沉下來。
眾人都屏住了呼吸，聚精會神地聽著。
“喜兒是個貞潔烈女。她被抓到黃舉人的家後，黃舉人想侮辱她，她抵死不從。黃家的大婦更是心腸歹毒，竟用髮簪去刺喜兒的臉。“
“畜生！“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罵一聲，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那黃舉人得逞了嗎？“有人急切地問道。
李誠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點頭道：“當然得逞了。喜兒被黃舉人關在屋裡侮辱之後，他們還嫌不夠，竟要把喜兒賣到青樓去，榨乾她最後一點價值。“
“操他孃的！“趙虎猛地一拍大腿，怒目圓睜。這黃舉人和自己曾經的家主鄭舉人的形象竟然重合了起來。
“喜兒趁著黃家看管稍松，拼死逃進了深山。她東躲西藏，後來還生下了黃舉人的孩子。可在那荒山野嶺，沒有衣食，那孩子也沒能活下來。她只能獨自一人，躲在陰冷的山洞裡，苟延殘喘。“
“我們義軍發現她時，她已經……滿頭白髮了。“
“怎麼會滿頭白髮呢？“一個年輕的船工不解地問。
“缺吃少穿，最重要的是，沒有鹽吃啊。“李誠嘆息道，“長期缺鹽，人就會毛髮變白，身體虛弱。所以，我們義軍都叫她白毛女。“
“那……後來呢？“眾人的心都揪了起來，紛紛追問。
“後來，她加入了我們的健婦營。她又跟著醫官學了一手治金創的本事，在戰場上救了我們義軍很多兄弟的性命。“
聽到這裡，眾人才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故事講完了，曬場上一片寂靜。
每個人的心情都異常沉重，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和悲涼。
“黃舉人……還有那個毒婦……真該千刀萬剮！“王二的聲音沙啞，他想起了自己在碼頭上受過的欺凌，眼眶微微泛紅。
“是啊！這世道，窮人怎麼就這麼難活！“一個曾是佃農的漢子也附和道，“喜兒她爹，就因為借了點錢，就被逼死了，這是什麼道理！“
“幸好喜兒最後加入了我們義軍，還救了那麼多兄弟。“有人慶幸地說，但語氣中依舊帶著不平，“可這天下，像喜兒這樣受苦的人，還有多少啊？“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掌家！“趙虎猛地站起身，抱拳道，“您常說，我們造反是為了窮苦人。我趙虎以前是個木訥人，只想著混吃等死。但今天我聽了白毛女的故事，我明白了！我們就是要殺盡那些黃舉人一樣的狗官惡霸，讓天下的喜兒都能過上好日子！“
“對！殺盡他們！“
“讓他們也嚐嚐被欺負的滋味！“
“掌家，您下令吧！我恨不得現在就去打雲陽縣，把那些官老爺都給揪出來！“
群情激憤，眾人紛紛站起身，握著手中的木棍，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看起來有一種為了公平正義而戰的狂熱。
李誠看著眼前義憤填膺的眾人，心中暗自點頭。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一個故事，竟然比干巴巴的一百句說教都管用。白毛女的遭遇，深深刺痛了這些出身底層的漢子們。他們從喜兒身上，看到了自己或親人的影子。
李誠站起身，壓了壓手，等眾人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沉聲道：“兄弟們，大家的心意我明白。但我們現在人少槍弱，還不是時候。“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語氣堅定：“但我向大家保證，總有一天，我們會打出一片天地！到那時，我們要讓所有像黃舉人那樣的惡人，血債血償！我們要讓所有像喜兒那樣受苦的人，都能吃飽飯，穿暖衣，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負！“
“好！“
“掌家真漢子！“
眾人齊聲鼓起掌來，這也是整塌天李誠新教的規矩，是以後“整”字隊裡，表示喜歡、認可的禮節。
這一次，他們從內心裡已經認同，不僅僅是為了混口飯吃而跟著掌家，他們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信念。
午後的陽光正好，曬場上的訓練器械被搬到了一旁，騰出了一塊空地。棒小夥子們早已抬來了一塊被墨汁塗黑的門板，鄭福和周逸臣這兩個“先生“，拿著玄機子製作的石灰筆，準備給這五十多個漢子上文化課。
這已經是他們識字算數的第三天。
管家鄭福負責先教認字。他在一塊平整的地方上寫下一個大大的“殺“字，朗聲道：“這個字念殺！就是殺賊、殺貪官的殺！“
底下立刻有人跟著喊：“殺！殺！“聲音洪亮，震得周逸臣耳朵嗡嗡響。他無奈地扶額，這字倒是深得人心，但學習的氛圍全亂了。鄭福好不容易控制好課堂，又讓眾人學那岳飛嶽爺爺一樣，用樹枝在沙子上學寫“殺”字。
識字課結束後，賬房先生周逸臣又來教乘法了。他用小石子擺了個“三三得九“的陣型，耐心解釋：“你們看，三堆石子，每堆三個，加起來就是九個。“
一個漢子撓著頭，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先生，我知道了！這不就是咱們三個人，每人吃三個窩頭，一共要九個窩頭嘛！“
鄭福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對！你這個比喻太對了！“
好不容易把認字和乘法的基礎過了一遍，周逸臣想考考他們，便出了道題：“咱們有五十一個弟兄，每人每天要吃兩個窩頭，一天總共要吃多少個？“
眾人立刻掰起了手指頭，場面一時十分壯觀。過了一會兒，趙虎率先喊出來立正：“報告先生，一共一百零二個！“
周逸臣剛想表揚，就聽見有人小聲嘀咕：“不對啊，我數著是一百個……“
原來是有人把自己給數漏了。周逸臣笑著指了指他：“你把自己的那份給吃沒了！“
曬場上頓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剛才學習的沉悶和煩躁都消散了不少。
玄機子在玉皇觀後山開了塊空地搭了個棚子，這裡正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硫磺和鐵鏽混合的怪味。
李誠站在臨時搭建的棚子外面，眉頭緊鎖。他手裡把玩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硬木棍，也就是現在士卒們訓練所用的木棍，長度約摸一丈，但木棍的頂端空蕩蕩的。五十多個弟兄，有一半都沒真傢伙。
“掌家，還是不行！“玄機子灰頭土臉從棚子裡衝出來，他那身道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上沾著幾道黑灰。
“這丹爐改的爐子，火候還是太弱，不夠熱，這不好打鐵呀。“
他身後，兩個小徒弟用鐵鉗抬著一塊碎裂冒煙的鐵錠。
李誠沉默地點點頭。他知道這事兒沒那麼容易。煉丹和鍊鐵，雖然都需要火，但根本不是一回事。丹爐追求的是均勻、持久的恆溫，而鍊鐵需要的是軟化鐵件的高溫。
“材料呢？“李誠問。
“王二爺那邊剛回來訊息，山下的鐵匠鋪早就被官府的亂兵搶空了，就剩下幾個犁頭，他都買了，又從幾個老鄉手裡收了點廢鐵，估摸著也就夠打二十把掌家您說的那種錐刺。“
“對了，還提到官軍在這附近活動的比較頻繁，他們應該是要往北邊追八大王。”這是縴夫王二傳回來的訊息，這幾天由於缺乏鐵器，李誠不得不派擅長偵查的他下山購買物資，打探情況。他也樂得如此，免得天天被李誠操練。
“把道觀裡能拆的鐵器，都拆了！“李誠當機立斷，“大門的鐵環、大殿的鐵鎖、廚房裡的鐵鍋，凡是帶鐵的，一點都別剩！“
“這……“玄機子有些猶豫，“那可是觀裡都用的著的東西，而且鐵鍋都融了的話，大夥兒怎麼吃飯？“
李誠摸摸下巴“那倒也是，鐵鍋留著吧，其他的都拆了。”
“道長！“李誠轉過身，語氣沉重，“現在是我等義軍保命的時候！是守著這些死物讓弟兄們白白送命，還是用它們打出一條活路？“
玄機子看著李誠堅毅的眼神，又看了看遠處正在用木棍刻苦操練的弟兄們，猥瑣貪財的玄機子終於咬了咬牙，跺了跺腳：“好！拆！咱這是給窮人做好事呢，掌家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接下來的兩天，玉皇觀裡一片叮叮噹噹的聲響。沉重的鐵門環被卸下，冰冷的鐵鎖被砸開，連鐵做的香爐都整了兩個，這才勉強湊齊一人一把錐刺的材料。
這錐刺也是李誠根據後世大名鼎鼎的三稜軍刺設計的。由於時間和工藝的限制，李誠目前只要求錐刺能穩定的刺擊敵人，不像後世的那樣有三條凸起的稜線，中間還要挖出一道“血槽“。但長約尺許的錐刺取求了三稜軍刺的幾乎大部分優點：節約材料、快速製造、破甲能力強。
“掌家，這玩意兒不費料，也不太難打！就連我兩個徒弟，也能勉強打製。到時候我們再給槍尖點鋼。一定是一個好兵器。但爐子實在是不夠熱。鐵都無法融化，我們只能輪流拉風箱，務必保證爐溫達到最高。在鐵料最紅最熱的時候，迅速夾到鐵砧上，用大錘一下下精準地敲打。
汗水順著玄機子的臉頰流下，滴在滾燙的鐵料上，瞬間蒸發成一團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