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聰明人和二愣子(1 / 1)
數日後,李振宇將那份精心準備的策論呈送到了韓贊周的府邸。
書房內,韓贊周接過函套,取出策論,甫一展開,那雙精明的眼睛便微微眯了起來。
他抬起眼,目光帶著幾分探究,落在李振宇身上:“李指揮使,這字清麗婉約,倒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李振宇心中微凜,面上卻保持著鎮定,坦然承認:“公公慧眼如炬。卑職衛所簡陋,並無像樣的幕僚師爺。此文是卑職口述,由身邊一名略通文墨的侍女謄錄的。讓公公見笑了。”
韓贊周聞言,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並未如尋常官員那般對此等“不合規矩”之事表現出苛責。
他的注意力很快便重新回到了策論本身。
然而,隨著閱讀的深入,他臉上原本那絲閒適的神情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愈發凝重的肅然。
他看得很慢,有時甚至會將某一頁翻回來重新細讀。
終於,他將那幾頁薄薄的紙輕輕擱在名貴的紫檀木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光滑的桌面,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輕響。
他眉頭微蹙,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那沉默彷彿有千斤重,壓得李振宇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李指揮使,”良久,韓贊周方才開口,聲音平穩,卻聽不出絲毫喜怒,“你這番見解,倒是別具一格,膽氣十足。”
李振宇心中一緊,立刻躬身道:“卑職愚鈍,妄議軍國大事,所言皆是淺見。若有謬誤之處,還請公公不吝指點。”
韓贊周抬起眼皮,目光如兩道冷電,射向李振宇:“你可知朝廷這些年為了楊嗣昌的‘十面張網’之策,耗費了多少糧餉?寄託了多少期望?陛下又對楊閣部信任有加,視其為平定流寇的肱骨。”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你這策論,通篇都在預言虜酋必將大舉入寇,直言和議之不可恃,更暗指當前方略於遼事無益,你讓楊嗣昌怎麼想?”
這番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重重投入李振宇心中,瞬間激醒了他。
他立刻明白了韓贊周的言外之意——這封策論過於尖銳,政治不正確,不合時宜,不僅難以得到賞識,反而很可能給他引來麻煩。
李振宇心道,失算了,他原本以為“復遼”是無人敢質疑的政治正確,卻忘了這個時間點的主政者楊嗣昌並不是這麼想的。
但事已至此,若立刻改口,反而顯得首鼠兩端。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韓贊周那審視的、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神。
他沉默片刻,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絲平日裡絕不會顯露的、屬於遼人子弟的執拗與沉痛:
“謝韓公公教誨,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無比,“然則,卑職是遼人。家鄉淪陷,田園焚燬,父老鄉親慘死於建奴屠刀之下的景象,至今夜半夢迴,仍如昨日般清晰,刻骨銘心。卑職無法心安理得地附和任何與建奴虛與委蛇之論,更無法坐視有人粉飾太平,視遼東滔天大患如無物。此策論所言,句句是振宇肺腑之言,亦是血淚之見。”
韓贊周凝視著他,那雙慣常隱藏著無數算計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極細微的情緒波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再次沉默下去,手指依舊敲著桌面,節奏卻慢了許多,彷彿在權衡著什麼。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久,他才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咱家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吧。”
李振宇心中忐忑如鼓敲,卻也不敢多言,依言行禮後,悄然退出了那間壓抑的書房。
厚重的房門剛一合上,韓贊周臉上那層淡漠的面具便瞬間褪去。
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敲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混雜著驚訝、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玩味。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小太監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低聲道,“乾爹,這李振宇也太不識抬舉了!您這般提攜他,他卻如此固執己見,真把自己當回事了!要不兒子去找人給他點教訓,讓他明白明白分寸?”
韓贊周聞言,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斜睨了小太監一眼,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你懂個屁!”
小太監嚇得一哆嗦,連忙低下頭,不敢再接話。
韓贊周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封策論上,手指輕輕拂過墨跡,彷彿在掂量其千鈞分量。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教導眼前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咱家原先看他辦事利落,送禮也懂得分寸,說話圓滑,像個能栽培的,以為不過是個尋常的聰明人…哼,沒想到啊沒想到,”
他頓了頓,嘴角竟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扒開那層油滑皮,裡頭藏著的,竟是個十足的二愣子!”
小太監完全懵了,搞不清乾爹這到底是褒是貶。
只見韓贊周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閃,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拿起那封策論,遞向小太監,語氣不容置疑:
“去,把這東西,重新謄寫一份。記住,所有的見解,都換成是咱家深思熟慮、反覆推演所得。至於李振宇的名字,抹掉,一個字都不許提。”
小太監愕然抬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韓贊周看他那副蠢相,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還愣著幹什麼?速去辦!謄寫好後,以咱們南京守備衙門的名義,加急直送司禮監,呈報御前。”
“可,可是乾爹,”小太監忍不住小聲問道,“這若是,若是惹來非議,或是……”
韓贊周眼中閃過一絲莫測高深的光芒,淡淡道:“天塌下來,自有咱家頂著。你照辦就是。”
他揮揮手,示意小太監立刻去辦,不再多言。
小太監不敢再問,捧著那封策論,躬身退了出去,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惑和震撼。
書房內,韓贊周獨自一人,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許久,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低聲自語:
“這世道,聰明人太多,肯做二愣子的,反倒快絕種了。陛下身邊,或許正缺這麼個‘二愣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