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眉樓(1 / 1)

加入書籤

李振宇有些擔心那日送上策論之後韓贊週會不會對他有所疏遠,不過好在沒過幾天,便有一個小太監送來請帖,李振宇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

那太監擠眉弄眼,帶著一副“你懂的”神情,壓低了聲音對李振宇道:

“李指揮使,韓公公這回可是在眉樓設宴,您可真有面子!眉樓啊,那可是咱們金陵城第一等風流雅緻之地,顧橫波顧大家的香閨所在!”

李振宇聞言,立刻心領神會地笑了笑,熟練地塞過去一根沉甸甸的銀條,語氣懇切:

“有勞公公傳話。韓公公厚愛,卑職感激不盡,定當準時赴約。”

他心中暗忖,無論韓贊周最終如何處理那份策論,此刻願意在眉樓這等地方宴請他,至少表明關係並未疏遠。

送走太監,李振宇沉思片刻,隨後他特意換下了一身戎裝,挑選了一套質料上乘卻並不扎眼的月白色直裰,頭戴方巾,將自己打扮成一位儒雅文士的模樣,然後才趕去赴宴。

眉樓臨秦淮河而建,畫棟雕樑,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隱隱傳來,尚未入內,已覺香風撲面,暖意融融。

李振宇在幾個侍女的引導下步入一間雅緻寬敞的廳堂,只見韓贊周早已端坐主位,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在座並非預想中的官場同僚或太監,而是七八位身著襴衫、氣質各異的書生文士。

眾人正圍坐談笑,氣氛看起來倒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韓贊周見李振宇到來,並未起身,只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他在身旁空位坐下,隨口道:“李指揮使來了,坐。今日無甚要事,不過是尋幾位清談之友,共聚一樂。”

李振宇心中鬆了口氣,這死太監看起來對自己還是看重的,他禮節周到地向在座諸生拱手一圈:“在下李振宇,粗人一個,能結識諸位,榮幸之至。”

眾書生也紛紛還禮,態度算不上熱絡,但也維持著基本的客氣。

李振宇目光快速掃過,將這些人的面貌記下,心裡卻不禁暗自吐槽:

明朝這些讀書人,平日裡奏章詩文裡罵起宦官來義正辭嚴,恨不得食肉寢皮,私下裡結交起有權有勢的太監來,倒也毫不含糊。

過了一會,酒過一巡,氣氛稍活絡些。一位年輕氣盛、甚至可以說略顯疏狂的書生舉起酒杯,朝向李振宇:

“在下餘懷。久聞李兄雖出身行伍,卻勇毅過人,前番一舉剿滅為患多年的翻江龍,為南京城除一大害,令人欽佩!餘某敬李兄一杯!”

李振宇想不起這個傢伙是什麼人,但還是連忙舉杯回應:“餘兄過獎了,份內之事,不敢居功。我等只知舞刀弄槍,諸位俊秀才是國之棟樑。”

兩人對飲一杯,算是有了初步的交集。

又閒談片刻,只聽環佩輕響,香風漸濃,廳堂側面的珠簾被兩名侍女輕輕掀起,一位絕色佳人嫋嫋娜娜地步入廳中,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雲鬢霧鬟,明眸皓齒,身著一襲淡雅而不失華美的衣裙,氣質既嫵媚又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清冷。

餘懷顯然是常客,笑著向大家介紹:“諸位,位便是此間主人,橫波仙子顧媚顧大家。仙子不但擅於音律,精於歌舞,更是詩畫雙絕,可是我金陵第一才女。”

顧橫波盈盈一禮,目光在席間流轉,在李振宇這生面孔上多停留了片刻。

隨後她嫣然一笑,聲音如出谷黃鶯:

“韓公公,李指揮使,諸位公子大駕光臨,眉樓蓬蓽生輝。方才聽聞餘公子提及李指揮使剿寇英姿,真是令人神往。李指揮使如此年輕有為,實乃國家之幸。”

隨後顧橫波自然地找了個空位坐下,與眾人笑語寒暄幾句後,便提議道:“如此幹飲無趣,不若行個酒令助興,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紛紛叫好,李振宇心中卻是一苦,他於這時代的詩詞歌賦本就半懂不懂,對於各種繁複雅緻的酒令規則更是門外漢。

果然,幾輪下來,他要麼接不上令,要麼對得平仄不協,意境全無,李振宇只得連連罰酒,看起來頗有些狼狽。

韓贊周古怪地看了李振宇一眼,有些驚訝這傢伙居然酒令都不會,不過他也沒說什麼,倒是顧橫波心思玲瓏,見情形不對,立刻輕拍手掌,主動終止了酒令,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題:

“聽聞李指揮使乃是遼人?我等久居江南,於北地風物知之甚少,將軍可否為我等講述一二,也讓我等開闊眼界?”

其他人也來了興趣,紛紛看向李振宇,李振宇正需要臺階下,聞言鬆了口氣,他點了點頭,喝了一杯,隨後嘆了口氣,說道,

“既然顧大家與諸位兄臺想聽,那在下便略說一二,若有不周之處,還望海涵。北地風光,與這秦淮煙雨、江南婉約確是截然不同。首當其衝,便是一個‘冷’字。遼地之冷,超乎諸位想象,冬日呵氣成冰……”

他從苦寒的氣候說起,繼而描繪了遼闊荒原、茂密無邊的原始森林、巍峨連綿的雪山,講述了與中原截然不同的物產民俗,語言樸實卻生動,帶著一種親歷者才有的真切感,漸漸將席間眾人帶入那片蒼茫雄渾的天地。

聽著聽著,餘懷忽然放下酒杯,長長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遺憾與憤懣:“如此壯麗山河,惜乎如今盡染腥羶,淪於胡虜之手!也不知何年何月,王師方能北定,復我河山!”

話一出口,餘懷便自覺失言:

在一位從遼地淪陷區逃出的武將面前說這話,無異於當面揭人傷疤,甚至暗含嘲諷其未能保土衛國之嫌。

李振宇倒是面色如常,並無慍色,他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

“遼地一定會收復的。遼地一日不復,不但我遼民苦難不止,虜寇便可據此為基,屢屢南下叩關,北地乃至天下人之苦難亦永無休止之日。”

韓贊周也抬起眼簾,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忖:

這傢伙倒還是一根筋,看來日前那份冒失的策論,確是他的肺腑之言,並非投機之舉。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