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中樞對話（1 / 1）
北京，紫禁城，大明的中樞。
燭火在精雕細琢的宮燈中搖曳，將崇禎皇帝朱由檢清瘦而疲憊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磚上。
一旁的太監王承恩無聲地嘆了口氣。
在他眼中，崇禎帝是一位真正勤政節儉的君王，宵衣旰食，殫精竭慮。
可不知為何，在這位皇帝的努力下，大明這艘巨輪非但未能撥正航向，反而似乎在風浪中越陷越深，四處漏水。
王承恩接過一個小太監送來的茶壺，悄步上前，將一壺新沏的溫茶輕輕放在案角，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皇爺，亥時已過了，潤潤嗓子，歇息片刻吧。”
崇禎帝彷彿從一場漫長的沉思中被驚醒，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眼，看了王承恩一眼，微微頷首。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水似乎稍稍驅散了些許疲憊。
然而，他的眉頭依舊緊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最終停留在一份與眾不同的奏疏上，隨後說道，
“韓贊周那個傢伙，前番送了禮之後，又突然送了這個，你怎麼看？”
王承恩心中一凜，他瞥見封皮上是南京守備太監衙門的印記，心下已然明瞭幾分。
他謹慎回道：“陛下，奴婢愚鈍，於兵事軍務一竅不通。此等軍國重事，是否要即刻傳召楊閣部入宮議事？”
崇禎帝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跳躍的燭火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無妨，你也看看。司禮監掌印的位置，終歸是要交給你的。往後，不能只懂伺候筆墨，傳旨用印，需得懂一些真正的軍國大事。”
皇帝都這麼說了，王承恩於是拿起策論看了一陣：
策論的核心觀點尖銳得像一根刺，其不僅預言建奴必於今冬大舉入寇，而且直指朝廷當前“攘外必先安內”之策於遼事無益，須即刻調整方略，積極備禦。
王承恩心中一驚，這是什麼情況？
“王承恩。”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說道，“你怎麼看？”
王承恩想了一陣，說道，“若是建奴真要入寇，楊閣部的佈置可能需要稍作調整。”
崇禎帝沒有對王承恩的回答做評價，他說道，“去把楊閣部叫來吧。”
不多時，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楊嗣昌匆匆趕到。
行禮之後，只見皇帝將那份奏疏推到他面前，說道，
“楊閣部，看看這個。”
楊嗣昌恭敬接過，就著燭光細看，初時尚還平靜，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他看到的是對當前國策幾乎全盤的否定，以及對遼東局勢一種近乎篤定的悲觀預言，這行文風格，這思考角度…
楊嗣昌第一時間想的是有人想搞他，但他不知道皇帝是個什麼態度，想了一陣，他謹慎地開口，說道，
“此疏見解頗為奇特。然觀其文風氣韻，似乎不是江南文人能出的。”
崇禎帝嘴角牽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透著冷意：
“朕知道。韓贊周久在江南，何曾踏足遼地半步？”
皇帝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楊嗣昌：“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楊閣部，你以為，建奴今年果真會如這奏疏所言，大舉入寇嗎？”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楊嗣昌的心猛地一沉。
他主持“四正六隅、十面張網”之策圍剿流寇，耗費巨大國力，若此時遼東再生大變，他的戰略很可能會失敗不說，隨之而來的攻訐很有可能會直接結束他的政治生涯。
他迅速權衡，腦中飛快思索，片刻後躬身回道：“陛下，虜情狡詐，虛實難測。其是否會入寇，臣以為，事在人為。”
“哦？如何人為？”崇禎追問。
“陛下，”楊嗣昌壓低了聲音，語氣更加懇切，“或可密遣精幹使者，攜重金厚禮，潛行出關，嘗試與虜酋接觸。即便不能達成盟約，亦可示之以弱，曉之以利，行緩兵之計。若能拖延其兩三年，待中原流寇蕩平，國家財賦恢復，精兵練就，屆時遼地之患，自然不足為慮。”
這是他一直以來堅持的戰略構想，此刻，他必須強化這個觀點的正確性。
崇禎帝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龍椅扶手。
他對楊嗣昌的方案抱有期望，但那份奏疏裡的斷言像幽靈一樣在他腦中盤旋。
他看出上書之時對遼東確實是有了解的，因此那種基於對敵人深入瞭解而產生的、近乎詛咒般的預言，讓他感到不安。
良久，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沉：
“楊卿之策，朕已知之。然，若是建奴執意入寇，又當如何？朕當何以處之？”
楊嗣昌心中暗罵一聲。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不知從南京哪個角落裡冒出來的“高人”，純粹是給他添亂，來擾亂聖心的，江南那幫傻子就喜歡故作驚人之語。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沉思的表情，緩緩道：“若虜酋果真不顧一切，悍然入寇。我軍自當憑城固守，依託關隘，挫其鋒芒。待其師老兵疲，劫掠而歸時，再遣勁旅尾隨擊之，可獲小勝，以慰聖心，亦不損大局。”
說完之後，楊嗣昌看到皇帝眉頭仍未舒展，知道這番標準答案並未完全消除疑慮。
心思電轉間，楊嗣昌忽然意識到，皇帝的意思，很有可能是想讓他和這個上書的人進行一場辯論，好讓皇帝更全面的思考問題。
想到這楊嗣昌說道，
“陛下若對此奏疏所言仍心存疑慮，或許可讓韓贊周帶上書之人來北京覲見陛下。如此，既可驗證其言虛實，亦可廣納視聽，於聖裁決斷，大有裨益。”
崇禎帝點點頭，楊嗣昌心中鬆了口氣，同時他也想知道是哪個傢伙故作驚人之語：
楊嗣昌內心深處並不認為江南之地能出什麼真正的遼事通才，多半是些道聽途說、譁眾取寵之輩。
隨後崇禎帝對王承恩說道，“楊閣部說的是。王承恩，擬旨給南京守備太監韓贊周，讓他和上書之人一起來京師，朕要親自問話。”
“是，皇爺。”王承恩躬身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