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覲見(1 / 1)

加入書籤

運河之上,官船破開渾濁的水面,緩緩北行。

李振宇與韓贊周同乘一船,沿途所見,雖是帝國漕運命脈,這時候倒是還算繁榮,但李振宇知道,如果沒有干涉,這條運河將來會在幾個關鍵節點被鮮血染紅。

韓贊周注意到李振宇盯著運河出神,好奇地問他在想什麼?

李振宇說他想起之前沈廷揚提起的廢漕改海方案。

韓贊周說那個方案太激進,不可能的,隨後他讓李振宇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先想清楚覲見之後說什麼,李振宇趕緊表示感謝提醒。

抵達北京之後不久,崇禎帝在得知兩人抵達的時候便派人去讓他們進宮。

“陛下竟如此急迫?”韓贊周接到諭旨時,臉上閃過一絲真正的錯愕,他低聲對李振宇道,“看來,你那份策論,是真的捅到陛下的心窩子裡去了。”

李振宇心中也是一凜,皇帝如此急不可耐,絕非尋常。

二人不敢有片刻延誤,立即更換官服,跟著引路太監,穿過重重宮門,走向帝國權力的核心:

紫禁城。

召見地點在武英殿,殿內光線略顯昏暗,唯有御座附近燃著數支粗燭,將崇禎皇帝朱由檢清癯而疲憊的身影籠罩在一團光影之中。

李振宇和韓贊周到的時候他正伏案疾書,聞聽稟報,這才抬起頭看了兩人一眼。

“奴婢韓贊周/臣李振宇,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二人依禮跪拜,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激起輕微的迴響。

崇禎帝點點頭,他語氣平淡地說道,“起來吧。韓大璫一路辛苦。”

“為皇爺辦差,奴婢萬死不辭,不敢言辛苦!”

韓贊周連忙表忠心,語氣懇切無比,“奴婢遠在江南,無一日不心繫陛下,恨不能…”

“好了。”崇禎帝輕輕打斷了他,顯然對這些套話毫無興趣。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轉向了韓贊周身旁的李振宇,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李振宇?”

“回陛下,正是微臣。”李振宇躬身應答。

“韓贊周奏報,說你是遼人?”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問題直指核心。

李振宇心頭一緊,知道戲肉來了,沉聲道:“陛下明鑑,微臣確是遼民出身。”

崇禎帝緊蹙的眉頭似乎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絲,似乎是確定了至少不是江南文人的故作驚人之語。

他沉默了片刻,殿中空氣彷彿凝固。

突然,他丟擲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語氣冷冽如冰:

“你既為遼人,背井離鄉,淪落南土,可恨朝廷?恨朝廷未能守住遼東,致使你等百姓流離失所,飽受塗炭?”

此言一出,一旁的韓贊周嚇得渾身一激靈,臉色瞬間白了三分,額頭幾乎要沁出冷汗來。

這個問題何其刁鑽致命!答恨,便是心存怨望,對君父不忠;答不恨,則顯虛偽,且似預設朝廷無能。

李振宇也是心頭狂震,但他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並未立刻回答“不恨”,而是以更低的姿態俯身,聲音沉痛而真摯:

“陛下!微臣惶恐!自古只有不孝的兒女,豈有不是的父母?朝廷便是天下萬民的父母。父母或有艱難困頓、力所不及之時,為人子者,唯有感念生養之恩,豈有心生怨恨之理?”

頓了頓,他又說道,“更何況,陛下自登基以來,夙興夜寐,勵精圖治,天下人所共見。微臣雖遠在江南,亦常聞陛下減膳撤樂,憂勞國事,心中唯有感佩。若說恨,微臣只恨建奴兇殘,恨自己力薄,不能為陛下分憂,光復故土!”

崇禎帝聽完,臉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許,但語氣依舊嚴厲:

“既無怨恨,那便不該為邀直名、譁眾取寵而上此妄言惑眾之策論!你可知,復遼之事,朕何嘗一日或忘?然則國步艱難,流寇猖獗,中原糜爛,朝廷稅賦十不得一!朕…朕是不得已,方先行安內之策!你可知楊嗣昌‘十面張網’所費幾何?朕豈不知攘外必先安內乃是權宜之計?但除此尚有他法否?!”

皇帝的聲音到了最後,已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悲涼,那是一個勵精圖治卻處處碰壁的君王內心的真實寫照。

李振宇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先給自己要了個保險:

“陛下息怒!微臣斗膽,懇請陛下寬恕微臣接下來之言!”

“講!”崇禎帝盯著他。

“謝陛下!”李振宇說道,“微臣非為邀名,實為社稷憂心!陛下,建奴非是木石,更非蠢物,其首領皇太極乃梟雄之輩,其會坐視朝廷平定流寇、恢復元氣否?絕無可能!此其一。”

“其二,關外苦寒,地瘠民貧,建奴所謂八旗,實乃兵民合一,不事生產,專恃劫掠。其若不南下擄掠人口錢糧,則根本無以自存。縱無流寇,其亦會來;現有流寇,其更會來!”

“故此,微臣斷言,其必於今冬大舉入寇!絕非為遼民私利而危言聳聽,實是因建奴實乃我大明心腹之患,其害遠甚於流寇!流寇如疥癬之疾,或可緩圖;東虜如附骨之疽,刻不容緩!”

李振宇一口氣說完,殿內死一般寂靜。

崇禎帝死死地盯著李振宇,目光銳利得似乎要將他刺穿。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危險:“李振宇,你…可敢為你今日所言擔保?”

韓贊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用眼神示意李振宇謹慎。

然而,李振宇毫不猶豫,迎著皇帝的目光,斬釘截鐵地答道:“微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若今冬建奴不大舉入寇,臣甘願領受一切欺君之罪!”

崇禎帝身體微微後靠,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龍椅扶手,深邃的目光在李振宇臉上停留了許久,彷彿在衡量其話語中的每一個字的真假分量。

最終,他再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既然如此…那你,可有應對之策?或說,你有何法可解此困局?”

李振宇早有準備,沉聲道:“微臣愚見,當立即重開東江鎮!以東江故地為楔,牽制虜酋後方,使其不敢傾巢南下。即便其仍要入寇,亦必分兵守備,我可減輕正面壓力。東江鎮無需朝廷大軍,只需一旅精兵,輔以海船遊擊,便可收奇效!”

“重開東江鎮…”崇禎帝低聲重複了一遍,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燭火搖曳,將他臉上的陰影拉得忽明忽暗。武英殿內,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彷彿耗盡了力氣,略顯疲憊地揮了揮手:“朕…知道了。今日暫且如此,你們,先退下吧。”

直到走出大殿很遠,穿過重重宮門,確認左右無人,韓贊周才猛地拉住李振宇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帶著後怕與責備:

“哎喲我的李指揮使!我在路上是怎麼叮囑你的?!你怎麼就敢…怎麼就敢用項上人頭去擔保?”

李振宇知道這死太監是怕連累他自己,不過李振宇還是立刻面露惶恐,躬身賠罪:

“公公息怒!是卑職的不是!方才殿前應對,被陛下天威所懾,一時情急,只想著剖明心跡,竟將公公的金玉良言忘在了腦後!實在該死!還請公公恕罪!”

看他態度誠懇,韓贊周的火氣消了些,但他回想起皇帝最後的神情,忽又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語氣變得有些複雜:“不過話說回來。陛下最後雖未明確表態,但看樣子似乎並未動怒,反而似乎是有所意動?”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