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崇禎帝的折中決定（1 / 1）
楊嗣昌何等人物，久歷宦海，執掌中樞，早已練就了洞察聖心的本事，他知道崇禎帝還是多多少少認為李振宇說的是對的：
楊嗣昌自己都有這種想法，皇帝就更不用說了。
但楊嗣昌覺得此時剿寇大業就快完成，絕不能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衛所指揮使，用一番危言聳聽的言論，讓他的剿寇大業功虧一簣。
於是，第二天，楊嗣昌來到宮裡覲見皇帝，他一見到崇禎帝，便說道，“陛下虛懷納諫，實乃天下之福。李指揮使忠勇可嘉，其心也確係為國，其所言亦非全然虛妄，臣亦深以為然。”
崇禎帝點點頭，示意楊嗣昌繼續說下去，楊嗣昌隨即說道，
“然則，陛下明鑑，李指揮使終究是遼人出身。遼地淪陷，家園破碎，此乃切膚之痛，刻骨銘心。故其看待天下局勢，縱非有意，亦會不由自主以遼事為念，以復遼為先。此乃人之常情，無可厚非。然則，朝廷統籌全域性，須得兼顧四方，權衡輕重。中原流寇若不平定，則天下腹心潰爛，稅賦兵源皆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崇禎帝並非不明白楊嗣昌想說什麼，但此時他內心極度矛盾：
一方面李振宇的預言像一把懸頂之劍，讓他寢食難安；
另一方面楊嗣昌的戰略則是他投入了巨大希望和資源的國策，沉沒成本巨大，驟然更改他也捨不得。
崇禎帝本能地想將此事交付朝會，令文武百官公議，但旋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心裡清楚，一旦真的交給朝會公議，此事必將迅速演變為新一輪的黨爭攻訐。
到時候朝廷各方引經據典，爭吵不休，除了徒耗精力、延誤時機外，於實事毫無益處。
深思良久，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之後，崇禎帝終於抬起眼，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卻也符合他一直以來行事風格的折中決定。
他看向楊嗣昌，語氣恢復了帝王的決斷
“楊閣部所言，確乃老成謀國之言。剿寇大計，關乎社稷根本，絕不可廢弛。卿當繼續全力督師，推行‘十面張網’，務必儘早蕩平流寇，安定中原！”
“臣，遵旨！必竭盡全力，以報陛下！”
楊嗣昌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立刻躬身領命。
然而，崇禎帝緊接著又補充道，目光轉向懸掛的輿圖上的北疆：“然則，遼事亦不可不防。楊閣部，你讓兵部即刻檄文，讓盧象升抽調精兵，移防薊鎮至遵化一帶，加固關隘，嚴密偵伺！”
崇禎帝顯然是想盡可能保證兩邊都沒問題：
一方面繼續全力支援楊嗣昌剿寇，另一方面則加強北線防禦，以應對李振宇所預言的風險。
不過……
楊嗣昌心道，將來要是建奴真的入寇的話，盧象升怕是會有大麻煩。
但楊嗣昌還是心中有些不爽，要防禦建奴的話，抽調的必然是精銳。
但總體而言，這個結果遠好於他的最壞預期，遂不再多言。
決議已下，崇禎帝似乎耗盡了心力，顯得愈發疲憊，楊嗣昌識趣地自己告退了。
與此同時，在驛館中忐忑等待了數日的李振宇，最終等來的並非再次召見的諭旨，而是一份來自宮中的封賞敕書和一道命其返回南京的指令。
當然，李振宇其龍江右衛指揮使的實職並未有任何變動，他也未被授予任何參與北方防務的實際職權：
嗯，顯然南京衛所兵在皇帝眼裡沒資格參與北方防務。
李振宇倒是理解皇帝的想法，你讓南京衛所兵去打清軍，那畫面似乎確實有點美……
不過，皇帝還是給了賞賜：
皇帝在敕書中嘉獎李振宇“忠勇可嘉，獻策有功”，賜了他一個錦衣衛指揮僉事的虛銜，賞銀百兩。
顯然，皇帝某種意義上採納了他的警示，卻並未完全信任他的能力，更不願在此時為一個“預言”而輕易打破現有的權力格局。
這份賞賜，更像是一種安撫和象徵性的認可。
不過韓贊周臉上卻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悅。
送走宣詔太監後，他拉著李振宇，壓低聲音，難掩興奮：“李指揮使，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李振宇點點頭，立刻以請教的語氣問道，“還請韓公公請教？”
韓贊周說道，“陛下此番未有升你的實職，非是不喜，恰是愛護！你年輕驟貴，已惹多少人眼紅？若再因一紙預言而超擢北地實權，豈不成了眾矢之的？如今陛下將此言記下，給你一個清貴身份，讓你回南京暫避風頭，靜觀其變。若今冬虜警未至，你無非虛驚一場，依舊做你的指揮使，無人能借此攻訐；若虜警果真應驗……”
韓贊周眼中精光一閃，聲音壓得更低：“那你便是料事如神、忠忱為國的棟樑之才！今日這錦衣衛虛銜，便是來日陛下破格拔擢，委以重任的最好臺階和由頭！陛下此舉，實是深謀遠慮啊！”
經他這麼一點撥，李振宇豁然開朗。
原來這看似不鹹不淡的處置背後，竟藏著崇禎帝如此曲折的心思和一份沉甸甸的期待（或者說觀望）。
他立刻向韓贊周鄭重一揖：“多謝公公指點迷津！卑職之後必將更加盡心國事！。”
“明白就好！收拾行裝，咱們即日便啟程回南京。這京師，風雲匯聚之地，是非太多，不宜久留。”韓贊周滿意地笑道。
數日後，李振宇與韓贊周的車馬再次駛上了南歸的官道。
來時心懷忐忑，歸時雖未獲顯赫權柄，卻得了一個直達天聽的“記號”，以及一份與帝國最高統治者之間心照不宣的、關於未來的沉重賭約。
李振宇回首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北京城巍峨的輪廓，心中清楚，他真正的考驗，在今年冬天，在那歷史上給大明帶來沉重傷害的入寇。
看著臉色沉靜的李振宇，韓贊周愣了一下，他本想說，“你不會真想和建奴打吧？”
但想了想，韓贊周還是沒說什麼，或許這個傢伙將來真能創造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