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東林書院居然沒人修(1 / 1)
數日後,李振宇備下了一份既顯誠意又不至於過分招搖的禮單,透過門路遞了帖子,來到了威嚴的應天巡撫衙門。
這一回,他受到的待遇與初次試探性拜訪時截然不同。
門房早已得了吩咐,態度恭敬異常,一路引著他穿過重重儀門、迴廊,直接進入了巡撫衙門的書房。
不過片刻,便有張國維身邊得用的長隨親自出來,笑容可掬地請他入內:“張部堂正在處理幾份急件,聞聽李指揮使到來,特命小人先請李指揮使至書房用茶稍候。”
這等待遇,已是將李振宇視作了值得禮遇的座上賓,而非尋常下屬或求見者。
李振宇自然地又吹了幾句張國維,隨後拿出一根銀條,長隨倒是沒有收,不過李振宇的表態讓他確實又客氣了幾分。
約莫一炷香後,張國維才步履從容地踏入書房。
他今日未著公服,只一身靛青色的直裰,更顯幾分儒雅隨和,他對李振宇說道,
“李指揮使,坐,不必多禮。”
李振宇恭敬行了個禮,隨後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張國維並未急於詢問來意,而是如同閒話家常般,先問及李振宇衛所屯田的近況,又聊了幾句金陵文壇近日的趣聞。
李振宇心知這是對方的談話藝術,也不急躁,從容應對。
待到時機差不多,他才順勢切入正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歷經艱難後終不負所托的神情:
“前番張部堂垂詢‘海外神肥’之事,卑職回去後,即刻動用了一切能想到的門路,多方奔走,甚至不惜許以重利,幾經周折,總算幸不辱命,與那海外商賈再度達成了協議。”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張國維的反應。果然,聽到“幸不辱命”四字,張國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灼熱期待,身體都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哦?此事成了?”
李振宇肯定地點點頭,語氣轉為務實,“首批貨物,已由海船運抵江南,沙船幫的人正在整理入庫,不日即可憑張部堂吩咐調撥。”
張國維聽了之後情緒明顯激動起來,竟站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兩步,目光炯炯:
“不瞞你說,我已行文各府縣,大力整修陂塘水渠,完善水利。若再得此‘神肥’助力,今年我南直隸各府縣之收成,必大有可期!若能連年如此,則江南糧倉充盈,於國於民,善莫大焉!”
李振宇見狀,自然又是一番謙遜,順勢將海外商賈如何艱難、海路如何風險、自己如何費盡心力等情節稍加渲染,聽得張國維連連點頭,看他的眼神愈發欣賞與滿意。
氣氛正值熱烈,李振宇覺得火候已到,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語氣中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嚮往與誠懇:
“能為江南民生略盡綿薄之力,實乃卑職之幸。卑職一直牢記東林先生(顧憲成)所說的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之教誨,以能為天下事稍作貢獻為榮。”
張國維來了興趣,“李指揮使還知道東林先生?”
李振宇趁勢提出請求,姿態放得極低:
“不瞞部堂,卑職仰慕東林士人已久。卑職斗膽,不知能否請張部堂方便之時,代為引薦一二?不求其他,只盼能有機會至書院聆聽大儒教誨,感受一番學問正氣就足夠了。”
李振宇說這番話,本意是投其所好,試圖透過張國維這條線,接觸到明末最具影響力的政治團體東林士人,為將來自己打造形象做鋪墊。
然而,出乎李振宇意料的是,方才還興致高昂的張國維,聞言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幾分,隨即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與窘迫。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了下去,帶著幾分澀然:
“李指揮使有心向學,本是好事。只是…唉,你久在軍旅,或有所不知。那東林書院…自天啟五年被閹黨矯詔拆毀之後便荒廢已久,雖然有所修繕但已經大不如前,如今那裡門庭冷落,並無什麼大儒名士在那裡講學了。”
李振宇聞言露出驚愕之色,心道不對吧,江南這裡不是東林黨的老巢嗎?
李振宇這下意識的驚愕反應,瞬間讓張國維的臉面有些掛不住了。
這位封疆大吏的臉上頓時泛起一陣不自然的紅暈,眼神中掠過一絲羞慚與難堪。
他彷彿覺得,自己在一位剛剛立下大功、且對江南文壇抱有美好想象的“遼人”將領面前,出了個大丑,暴露了江南士林如今的虛偽與做作。
書房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凝滯和尷尬。
李振宇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收斂表情,心中念頭急轉。
他迅速起身,臉上露出沉痛與堅決之色,語氣無比誠懇地說道:
“竟是如此!閹黨遺毒,竟至於斯!竟使我江南文脈聖地,蒙塵至此!張部堂,此事絕不可再拖延!卑職雖俸祿微薄,願傾盡所能,資助重修東林書院!務必使其重現舊觀,再續聖賢之學!”
他這番表態,既是挽回氣氛,也是想借此機會打造一下自己的形象,將自己往東林仰慕者那邊靠。
沒辦法,這時候的東林黨可不是後世網路的形象,在很多百姓士人眼中,東林黨那是君子的代名詞。
然而,張國維聽了他這番慷慨激昂的話,臉上的尷尬並未完全消退,反而化作一聲更長、更復雜的嘆息。
他搖了搖頭,笑容苦澀,語氣中充滿了某種幻滅般的感慨:
“李指揮使有此心,甚好,甚好!只是,修繕房舍易,重聚人心難啊。這年頭,嘴上掛著東林、以清流自居的人不少,可能真正秉承東林初心、以天下為己任的…不多了,不多了……”
李振宇立刻說道,“總歸還是有不是嗎?只要如張部堂這種正人君子還在,君子之風就不會消散。”
張國維不置可否,隨後說道,“不過李指揮使你倒是提醒我了,連東林書院都不修繕,有什麼資格說自己仰慕東林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