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水太涼（1 / 1）
初次見面之後不久，李振宇再次前去拜訪錢謙益。
李振宇的恭敬有禮，進退有據，以及言談舉止間不經意流露出的、遠超尋常武夫的條理與文氣，都讓錢謙益頗感意外與欣賞。
他閱人無數，一眼便能看出眼前這位年輕將領並非那種附庸風雅、故作姿態的粗人，是一個真正讀過書的人，當然，李振宇顯然讀的也一般就是了。
但錢謙益也理解，遼地畢竟不如江南，李振宇能有這種文學素養已經不錯了。
更讓錢謙益在意的是，他早已透過自己的訊息渠道得知，眼前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南京衛指揮使，前番竟蒙當今聖上親自召見，入京陛對！
這其中蘊含的政治訊號，對於因黨爭傾軋而閒居多年、卻從未真正熄滅政治野心的錢謙益而言，無疑是極具分量的。
一個簡在帝心且對自己執禮甚恭的年輕將領，其未來潛力不可估量。
這簡直是一份送上門的、極佳的政治投資標的，他錢牧齋豈會錯過？
書房內，茶香嫋嫋，氣氛融洽。錢謙益撫須沉吟片刻，目光溫和地落在李振宇身上，彷彿長者關懷子侄般詢問道：“振宇啊，你既已入仕為將，往來交際，豈可無表字？不知可曾取字？”
李振宇心中一亮，立刻意識到這是對方釋放出的一個極其重要的接納與親近的訊號！
在這個時代，由師長、尊長或名士賜字，是確立一種非正式師生或庇護關係的重要儀式，意義非凡。
他立刻起身，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榮幸：
“回先生話，學生出身寒微，早年顛沛，後又投身行伍，於文事上甚是荒疏，至今尚未有幸得蒙師長賜下表字。”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懇切地望向錢謙益，“若先生不嫌卑職愚鈍，肯賜下一字，學生必當終身銘記先生教誨之恩，奉若圭臬！”
錢謙益聞言，臉上果然露出極為受用的笑容，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他就喜歡這種既聰明又懂得尊卑上下的年輕人。
他略作沉吟，彷彿在仔細推敲，片刻後緩緩開口，聲音溫潤而富有磁性：
“汝名‘振宇’，顯是令尊令堂於家國板蕩之際，寄望汝能振奮家聲，乃至為國效力。此志可嘉，此意深遠。”
他微微頷首，似乎對自己的解讀十分滿意，繼續道：
“既然如此，老夫便依此意，為你取一字，曰‘興平’，如何？‘興’者，起也，盛也，取‘振’之意而更顯恢弘；‘平’者，定也，安也，既寓平定虜亂、收復山河之志，亦含天下承平、海內安寧之願。”
“興平……”
李振宇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後他後退一步，整理衣冠，向著錢謙益深深一揖到地，語氣無比鄭重：
“學生李興平，謝先生賜字！先生教誨，字字珠璣，興平謹記於心，必當時刻自勉，絕不敢有負先生厚望！”
這一聲“學生”和自稱“興平”，標誌著兩人之間的關係正式邁入了一個新的、更緊密的階段。
錢謙益含笑受了這一禮，心中亦是舒暢，今天這一賜字的表演之後李振宇在外人看來，就和他繫結了，要是將來李振宇立功升遷了，其他人就不能再阻撓他重回政壇了。
禮畢重新落座後，李振宇覺得火候已到，便示意一直恭敬候在門外的親隨將一件早已備好的“薄禮”呈上。
那是一個用上好紫檀木打造的書匣，做工精巧，卻未過多雕飾，顯得古樸大氣。
“先生，”李振宇雙手將書匣奉上，語氣謙卑，“學生是個粗人，於學問一道實在淺薄。前番因緣際會，偶得一套前朝歷代史書，據說是海外精校精印之本。學生留著，實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思來想去，唯有奉與先生這般博古通今的大儒，方能物得其所，略盡學生一點仰慕之心。”
錢謙益聞言，倒是生出幾分好奇。
他平生最愛書籍，李振宇第一次送的四書五經就很合他胃口：
李振宇送的書質量極高，也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
隨後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冊，是《史記》，翻開一看，瞳孔便是微微一縮。
和上一次的四書五經一樣，這此的這些書籍印刷質量同樣驚人：
字跡清晰銳利如刀刻，墨色均勻烏黑，排版疏
密有致，版面潔淨無比，毫無尋常坊刻本的模糊暈染之感，其用紙之光滑堅韌，更是他平生罕見。
再看其他書冊，《漢書》、《後漢書》、《三國志》直至《元史》，歷代正史赫然在列無一不是同樣的精良做工，顯然這一套書價格不會低。
“這…”錢謙益是真的驚訝了，他撫摸著那光滑的紙面，愛不釋手，抬頭看向李振宇，眼中滿是驚奇與探究，“興平，此等精校精印之本，堪稱藝術！其耗費恐怕不菲吧？你是從何處得來？”
李振宇早已想好說辭，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先生明鑑。此乃一南洋海商所售，據其吹噓，是泰西最新機器所印，故而工整些。其實所費倒也談不上不菲，比起學生平日裡為應付上官而淘弄的那些西洋玻璃玩器、自鳴鐘之類的便宜得多。”
錢謙益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刻就知道李振宇的意思是錢謙益收這些不算是收禮，收書能算收禮嗎？這是讀書人的事！
錢謙益搖頭失笑，語氣帶著幾分親近的調侃：
“你要是讓人聽到你說史書不如珍奇古玩值錢，怕是要給你按上個‘重利輕文’的帽子！”
李振宇立刻配合地露出“惶恐”的表情：
“學生失言！多謝先生提醒！學生絕無輕視文教之意，只是…”
他一副不知道怎麼解釋的樣子讓錢謙益覺得這個傢伙倒是有趣。
錢謙益笑著擺擺手，顯然心情極好，他仔細地將書匣蓋好，輕輕放在案頭，並未推辭：
“不過，這份禮物，老夫甚是喜歡，便厚顏收下了。興平，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