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先聲(1 / 1)
南京守備太監府邸,書房內。
檀香嫋嫋,卻驅不散一絲凝滯的氣氛。
韓贊周身著赭紅色官服,並未如往常般閒適地靠在軟榻上,而是端坐於黃花梨木書案之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沉悶的微響。
他面前站著的,不用說,正是李振宇。
“李指揮使,”韓贊周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無奈,“咱家聽說,你近日頗得牧齋先生青眼,還行了弟子禮,得了表字?”
李振宇知道這事終究是傳到了韓贊周耳中,不過這也在他預料之中,他躬身行禮,態度恭謹:
“回公公話,確有此事。晚輩前日蒙應天巡撫張公引薦,得謁錢師。錢師學問淵博,海內人望,晚輩僥倖,得蒙不棄,收列門牆,並賜字‘興平’。”
“興平倒是個好字眼,那錢牧齋的水平還是一如既往地高。”
韓贊周嘴角扯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隨即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振宇,說道,“李指揮使,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咱家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錢牧齋之名,天下皆知,東林魁首,士林領袖,聽起來自然是風光無限。可你需明白,這南京城裡的風,和北京城裡的風,刮的方向可未必一樣。”
李振宇立刻恰到好處地趕緊問道,“卑職愚鈍,還請公公明示。”
李振宇的態度讓韓贊周很滿意,他繼續說道,“錢牧齋不得聖心,你此番舉動很可能會讓北京那邊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上綱上線,尤其是你之前的預言被楊嗣昌所不喜,楊嗣昌可不是什麼虛懷若谷之人。”
李振宇當然知道這些,但可以預見他仍將在江南一帶活動,和錢謙益搞好關係是利大於弊的,當然,他也不能拂了韓贊周的面子,於是再次躬身,態度誠懇無比地說道,
“振宇初入仕途,諸多不懂,全賴公公提攜方能立足。但實不相瞞,晚輩確有心向東林君子之心,東林士人……”
韓贊周打斷了他,不過倒是沒有生氣,只是覺得李振宇和大部分人一樣,崇拜東林這個名頭:
“咱家不是要你立刻去跟他錢謙益切割乾淨,那反而落了下乘,徒惹人笑。只是要你心裡有桿秤,東林那幫人,或許學問是有的,但他們現在已不得聖心,你要知道這一點。”
“振宇明白!公公金玉良言,振宇受益匪淺,絕不敢忘本!”
見李振宇態度恭順,韓贊周臉色稍霽,語氣也緩和了些,隨即終於談起了今天叫李振宇來的正事:
“北邊的訊息陸陸續續傳來,北方可能確實要有大事發生。”
李振宇愣了一下,還沒等他表態,韓贊周又說道,
“若是建奴再次破關入寇,蹂躪我大明疆土,屠戮我大明百姓,你李振宇,敢不敢拎著刀槍,北上禦敵,去跟那些韃子真刀真槍地幹一場?”
李振宇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種熾熱的光芒,他自然不會害怕,相反,他等的就是這場大戰,於是他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公公!卑職身為大明武官,世受國恩,更是身負家仇!國恨家仇當前,卑職有何不敢?若蒙朝廷徵召,公公不棄,卑職願為前驅,拼盡最後一口氣,流乾最後一滴血,亦要多殺幾個建奴,以報國仇家恨!此心天地可鑑!”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情真意切,沒有絲毫作偽。無論是出於對歷史的瞭解,知道不久後清軍即將再次入塞,還是出於一個現代人對那段屈辱歷史的本能憤慨,都讓他這番話充滿了力量。
韓贊周倒是十分驚訝,閱人無數的他看出李振宇說的是真話,他手掌在書案上輕輕一拍,說道,“好!好!好一個‘拼盡最後一口氣’!咱家果然沒看錯人!”
韓贊周連說三個“好”字,接著又說道,“你有此志氣,也不枉咱家提拔你一場!遼人血性,正當如此!”
他站起身,在書案後踱了兩步,沉吟道:“既然你有此心,那就不能只是嘴上說說。這樣,你回去後,立刻仔細整訓你所部軍卒,檢點糧草器械,務必做到隨時可拉得出、打得響,要是南京的衛所兵都能打贏建奴,建奴必將膽裂!”
“是!卑職領命!”李振宇大聲應道,“卑職可以向韓公公保證,卑職必將傾盡所有,為國抗虜!”
韓贊周點點頭,說道,“你回去後,立刻親自草擬一道奏疏,不必經過通政司,直接送到咱家這裡來。奏疏裡就給咱家寫明,你李振宇感念國恩,聽聞北疆可能不靖,願主動請纓,率部北上抗虜,甘為馬前卒,不求封賞,只求殺敵!言辭要懇切,態度要堅決,明白嗎?”
李振宇立刻明白了韓贊周的用意。
這道奏疏,既是他表態的證明,也是韓贊周用來向北京、向皇帝展示他“慧眼識人”、並且手下武官並非只顧享樂而是心繫國事的工具。
這對李振宇和韓贊周來說都是巨大的豪賭,贏了,名利雙收,輸了,李振宇自然完了,韓贊周也將淪為笑話。
李振宇信心十足,他說道,
“振宇明白!回去後即刻草擬,絕不負公公期望!”
“嗯,去吧。記住咱家今天的話,心裡放著秤,手裡握著刀。這南京城,乃至這大明朝,往後未必沒有你李興平大放異彩之時。”
韓贊周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一絲深意。
李振宇注意到韓贊周用了“李興平”稱呼他,顯然是表明他不會再追究李振宇和錢謙益的交往,李振宇深深一揖:“謝公公栽培!振宇告退!”
退出書房,走出守備太監府邸,南京城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李振宇卻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熱血在胸中激盪。
而韓贊周卻皺了皺眉頭,他的乾兒子說道,“乾爹,那李振宇跑去結交錢牧齋,這事就這麼算了?”
韓贊周哼了一聲,說道,“你要是有機會結交錢牧齋,你會放棄?”
他的乾兒子剛想表態,韓贊周說道,“別裝了,人性如此,他不結交我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