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出頭鳥(1 / 1)
雖然來自北京的旨意相當急切,充滿了皇帝對北方危局的焦慮,以及對李振宇這個“預言者”的特殊期待。
然而,旨意中雖嚴令“剋日整備”、“星夜北上”,卻並未明確限定抵達京師的最後期限,也未具體指明其北上後歸屬何人節制、駐防何地作戰。
這種看似疏忽的“靈活性”,在官場老吏眼中,卻充滿了微妙的意味:
既是給了李振宇臨機專斷之權,亦是將一副沉重的擔子,壓在了這個新晉參將的肩上。
不過李振宇無意拖延,他期待著和強大的清軍進行一次大戰。
李振宇以新任參將身份簽發的調兵文書,迅速送達南京各大衛所。
文書措辭強硬,甚至帶著幾分不容商榷的霸道,明確要求各衛所必須將其麾下最為精銳、久經戰陣、善使火器的軍士,悉數調撥至他的麾下,不得以老弱濫竽充數。
這道命令如同巨石入水,頓時在南京盤根錯節的衛所繫統中激起巨大波瀾。
軍官們的不滿與暗中抵制可想而知——誰願意將自家賴以立足的精銳拱手讓人?
一時間,抱怨、推諉、訴苦之聲四起。
然而,聖旨的明黃色陰影高懸於頂,守備太監韓贊周的鼎力支援與應天巡撫張國維的配合更是對這些軍官們形成了強大的壓力。
抱怨歸抱怨,各衛所終究還是開始了人員的篩選與調配,一隊隊兵士懷著各種心情,陸續向龍江右衛指定的集結地報到。
與此同時,一場公開的大規模募兵活動,以驚人的效率和聲勢在南京城內城外展開。
募兵點旗幟招展,告示鮮明,更令人矚目的是,李振宇公然打出了“遼人為佳,優給餉銀”的招募標準。
這倒未出眾人意料,畢竟以鄉誼紐帶組建軍隊,是大明軍中久已有之的傳統。
李振宇這一連串雷厲風行的動作,雖在南京官場引起不少波瀾,但大體仍在各方勢力的意料之中。
畢竟,皇命在身,時間緊迫,任何一位被委以重任的將領,都會採取類似的手段。
魏國公府,花廳內。
當代魏國公徐弘基屏退左右,只留長子徐文爵在一旁說話。
徐弘基世襲罔替,鎮守南京,是南京勳貴集團的領袖人物,地位尊崇,訊息靈通。
“文爵,你與此番聖眷正隆的李參將,有過幾面之緣,印象如何?”
徐弘基端著茶盞,語氣平淡,彷彿閒話家常。
徐文爵略微沉吟,答道:“回父親,孩兒當時剿滅翻江龍的時候和他見過幾次,交談不深。觀其言行,似乎有些矛盾。表面看來,應對得體,情商不低,能與韓公公、錢牧齋等人談笑風生。但細究其行事,卻又感覺有些莽撞,不通官場迂迴曲折的潛規則,像是個有點特別的愣頭青。”
徐弘基聞言,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輕輕吹開茶沫,呷了一口,道: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看他交遊的都是些什麼人?韓贊周,一個急於表現、渴望進入京師的內宦;張國維,當年剿寇的時候搞來搞去差點把自己搞下臺;還有錢謙益就不說了,這傢伙,經營了這麼多年,把自己經營成了白身。”
徐文爵有些驚訝於父親如此直白且略帶貶義的評價,很快他就明白了父親的潛臺詞,不禁問道:“父親的意思是,北京諸公,其實並非無人預料到建奴入寇?”
徐弘基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冷光:
“你真當北京內閣、兵部那些浸淫官場數十年的老大人都是酒囊飯袋?邊鎮督撫都是瞎子聾子?建奴蠢蠢欲動,蛛絲馬跡豈會毫無察覺?無非是多說多錯,不如沉默罷了。畢竟你說了建奴要入寇,陛下必定會讓你提出策略,乃至去應對,一不小心就給自己惹一身騷。”
頓了頓,徐弘基說道,“如今烽火既起,之前沉默的人自然無過,而像李振宇這般早早跳出來預言的不久被推到前面去了,就南京衛所兵這些貨色,就算有那些什麼新型火器,又有何用?”
徐文爵愕然,細細品味著父親話中的深意,背後不禁生出一股寒意:“所以父親認為,李振宇此行兇多吉少?”
徐弘基淡淡道,“建奴鐵騎是那麼好對付的?等真遇上建奴大軍,他就知道什麼叫戰場兇危,什麼叫官場險惡。我們嘛,靜觀其變即可。”
然而,話鋒一轉,徐弘基卻又道:“不過嘛,這李振宇,倒算是最高等級的那種‘傻子’。”
“傻子?”徐文爵不解。
“我打聽過了,他不僅嚴格挑人,更是自掏腰包,耗費巨資,透過韓贊周乃至番商的渠道,大肆採購精良的火銃、火炮,定製鎧甲,毫不吝嗇。這種不惜身家性命、真金白銀投入,一心想練強兵、打硬仗的‘傻子’,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徐弘基的語氣中,竟似乎帶著一絲極其複雜的、近乎欣賞的意味,“這世道,聰明人太多,都想著明哲保身,反而怕了這種一根筋的‘傻子’。俗話說,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瘋子尚且知道痛、知道怕死,而傻子,為了心中某個執念,有時候是真的可以不顧痛、不怕死的。”
徐文爵一時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意思,徐弘基也不解釋,說道,“你稍後以我們魏國公府的名義,給他送五千兩銀子過去,助他募兵。再讓我們府上的人手,幫忙在南京城內及周邊尋訪、召集那些流落此地的遼人,送到他的軍營去。”
這個決定讓徐文爵更加困惑了。
父親明明對李振宇的前景判斷得如此兇險,認定其是充當出頭鳥的傻子,為何還要耗費銀兩人力,出手相助?
徐弘基看著兒子臉上毫不掩飾的疑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聲音低沉而緩慢:
徐弘基看著兒子疑惑的表情,說道,“要想讓這世上的‘出頭鳥’肯拼命飛,總得讓他們先嚐到些甜頭,看到些希望。如此,將來或許才會有更多的‘傻子’肯出來做事,肯去拼命,不是嗎?”